梅香在骨 秋水澄明——姚道馀写生作品解读

   作者：姚 菁[ 姚菁，安徽安庆人，现为湖北师范学院美术学院副教授，硕士生导师。]

   从词源的意义上说，“写生”一词出现在五代腾昌祐的“工画而无师，惟写生物”。历史上的画家重视读万卷书，行万里路，但不言写生，他们经常策杖于山林，扁舟于江湖，在他们所题“临”、“摹”、“仿”、“抚”某家的画面上，透露出生活中所见山川气象的写照。中国画家以“写真”、“写心”和“写意”来界定写生的内涵。
   山水之间的阴阳之力
   美术史中早有南北宗山水的由来，在一定的历史阶段，南北两地画家的不同生活体验，不同的人文情境与技法表现，成就了南北宗山水的各具风格韵味。当代学者和画家也能达成一个基本的共识，即北宗画法更适合表现北方那种风骨峻嶒的自然景色，是符合客观存在的实际的，不能从根本上脱离南北自然因素的生活依据从地域的角度来看，北方的山脉气势雄浑，满目苍凉，与北方民族的豪情万丈交相呼应；南方的山脉隽俊而清丽，润泽而秀美，与南方民族的婉约浪漫相辅相成。父亲的写生作品将壮阔与伟岸的山势，都掩放于南方的秀丽和润泽中，正如生命中的沉重不需要全部表述才为悟痛。
   中国的文化以“阴阳”思辨最为显著，山与水的关系，就是一对互为阴阳的辨证关系。水从上而下，山从下而上，互相融合，化为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绝佳境象，山坚而水柔，山壮而云漪，相生相依中体现中国文化的阴阳之力。有沉痛必有轻松，随处可悟，万物可觉。
   父亲的写生作品中有一批表现皖江山水特色的作品，如《天柱山北麓》、《黄山情人谷》、《谷雨三月浮山》虽然都属皖江山水，但是可以看到画者，在表现山岚雾霭中，运用先皴后染，先粗放后细腻的手法，对山体做了多次的淡彩渲染，使作品中的山势伟岸中透出清润的感觉，仿佛被江南的烟雨打湿了雄浑的山脊，水润和雄浑交相辉映出皖江奇石山峦，秀丽润泽的山水情怀。父亲多年研习传统山水技法，深谙墨色与运笔的自如表现，满怀对皖江山水的深厚感情，运用雄浑皴擦与水润渲染的微妙结合，使得作品中的山势透出雄壮的同时，也有江南水色之美，阴阳相合的墨气，轻纱般的色泽轻轻拂过山间，让人心旷神怡。
   水为时空之纽带
   在山水画中，“水”占有很重要的位置。它仿佛生命的源头，诉说人类的历史。有水的地方就有河流，有河流的地方就有村庄，这流动的河水潺潺不息带给土壤生机和养分，一切的生命仿佛都由此而开始。河流一刻不停地流淌，它如时光般流淌。当孔子站立桥头，留下“逝者如斯”的语句时，我们已然深刻领悟到：不管是涓涓细流，还是浩荡奔流，亦是如时光般从不回头，从不倒流。
   父亲的写生作品中有一部分以描写家乡河流为对象，有宽阔的秋浦河，有不知名的小河，画幅中的每一个当下，无不是画者对景物的畅想，对人生的了悟。我们仿佛看到某个晌午，一位老人坐在树下，凝视那条河、那个村庄，欣然提笔润染丹青的情景。这些河流或与村庄相依，或与草木相连，这就是最本真的生命状态。作为一位画者，能够站立于天地之间，随心描绘眼中所见、耳中所闻、心中所思，那是多大的幸福之事。这是一种绝佳的生命呈现的方式，此刻画者引领我们的精神不是依附于“神”，也不是依附于理论和思想，而是回归到生命本身的自满自足。
   《秋浦河》《石门湖》描绘了暮春时节的河水与湖泊； 《斜阳西沉雁归山，渔舟泊岸边，渔歌唱起》《古皖河口》唱响了悠远的渔歌和希望；《花亭湖》《贵池东郊》聆听幽静的港湾中微风掠过湖面的波澜。
   树为生命之轨迹
   在中国山水画的作品中，除了对山水的描绘以外，我们还可以看到人类生活痕迹的某些留存。如房屋、亭台、小路、桥梁，这是人的活动在山水中的呈现方式，同时也是随人类生存状态的一种反相追问。如“亭台”的建筑多绘于半山之处，亭，停也，人之云集之处也，是人的状态和山的状态的一种叠加。我们可以理解为山的自然状态是人类最好的休憩，养心悦情之地，人的心灵修炼需要以山水为背景，学习山之雄伟矗立，水之委婉宽容。古代文人雅士皆寄情于山水，以山水的情怀陶冶自己的心胸。“树”正是生长于山脉，滋养于流水，融合山水灵气，幻化生命的本真状态。
   在父亲的写生作品中，我们看到很多以田园风光为特色的矮屋、篱笆和茅舍，宛若陶渊明的“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境界。“茅舍”是更贴近日常百姓的家园，这样的田野与家园，更接近我们日常所熟悉的景象，而恰恰是那一片红瓦，一树霜叶，正是我们生存的希望所在。平凡的一草一木，因为与我们的心理如此之近，所以让我们由此而产生的怜惜之心、故乡之情，也伴随我们行走在尘世之间而不觉孤寂。
   在《城西狮子山》中，正是以安庆城西的狮子山公园为对象，画面中以郁郁葱葱的公园植物为背景，勾勒出仿古的亭榭和圆拱门的建筑，以水墨淋漓的笔法表现出闹中取静的公园场景。《古镇熊村》的写生作品，直接表现了古镇中的街道，随岁月磨砾而呈现的石板上的青苔、路面的斑驳不平，平实的场景正是生活真实的写照。
   作为一名山水画家，最终走向的绘画之道是对自我心象的写照，就像西方油画中的自画像一样，人的一生都是不断认知自我的过程。父亲的写生作品历时上世纪八十年代至今，跨度四十年光阴。在对自然写生的过程中，也让我们看到一位画者在面对自然中，不断叩问自我内心的过程和对生命的认知，写生的过程也正是借自然之力来提升和修炼心性的一种呈现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