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大羽（1903-1988）作为中国现代美术史上的重要艺术家和杰出的艺术教育家，吴大羽是中国现代绘画的开拓者和奠基人之一。20岁漂洋过海赴法研习现代艺术，25岁担任国立艺术院（后改为国立杭州艺专）的首任西画系主任教授，却在1950年代遭遇解聘。他被视作中国抽象艺术的宗师，门下弟子赵无极、吴冠中、朱德群等等更是名满天下，而他自己的画作人们却极少有机会能看到。在他生前更是没有举办过一次个展，没有卖过一幅作品，也没有出版过一本画册。这是躲进小楼、面向抽屉的艺术，用吴大羽的话说，是“长耘于空漠”。
当今艺术市场，吴冠中、赵无极、朱德群耳熟能详，然而说起他们共同的老师——吴大羽先生，知者甚少，甚至被遗忘。然而，近年“吴大羽”三个字却被广泛提及，成为市场关注的焦点。
被人遗忘的吴大羽
早在1988年，画家吴大羽就离开了这个世界，那年他85岁。吴大羽生前没有出过画册，没有办过个展，他甚至一度被人遗忘。但今年以来，吴大羽开始“爆发”，与他相关联的事情就有好几桩。先是中国油画院5月份主办了“吴大羽文献展”；接着，在5月17日的嘉德春拍上，吴大羽上世纪八十年代的作品《谱韵-63》以1150万元成交，创下其作品拍卖成交新纪录。而后《吴大羽作品集》也紧接出版，他留下的2500余幅作品和50余万字文稿才得以向世人披露。吴大羽身后变得热闹起来，但关于吴大羽的发现和研究才刚刚开始。正如贾方舟所说：“无论从中国20世纪艺术教育来说，还是20世纪中国艺术发展来看，吴大羽都是不能被埋没的人，他应该成为中国艺术非常重要的人物。”
吴大羽，我国杰出的油画家，艺术教育家，中国现代画事业的奠基人之一。1922年留学法国，就读于法国国立高等美术专科学院，师从鲁热教授进修油画，他一生的绘画艺术素养，高远博大，他早年创作许多巨幅油画如等，解放后所作巨幅油画等以及大量中小作品，都毁于“文革”期间，晚年所作的等油画和部分草图，速写，素描及艺术心得、随笔、诗稿等得到保存。
裸体，布面油彩，约1929年
吴大羽的艺术多取法于法国现代绘画诸流派，早年曾作大幅具象画，色彩强烈，富于视觉冲击力。晚年绘画多为抽象、半抽象之作，色彩浓郁绚丽，对比鲜明，笔触流动畅达，舒自如，形色交融间自显东方艺术之韵致。吴大羽也是现代抽象绘画的拓荒者，可称作中国早期抽象画的一代宗师，多位享誉海内外的现代主义大师吴冠中、赵无极、朱德群、赵春翔等人，都出于吴大羽门墙，受到他的启发和影响甚深。
构图，布面油彩，吴大羽，1932年
吴大羽是特殊时代的赋予，不可也不必更不能复制。随着时代的变迁、传播手段的发达，吴大羽正在被一步步认知。
中国抽象不输西方
作为中国抽象画的先驱，吴大羽不仅在理论上有卓越贡献，其创作本身也足以给人们以启发，然而史料失载或被埋没，使他在世界艺术史中的地位被长期忽略。
无题-103 布面油画 24.7X34.7厘米
作为中国人，吴大羽学的却是西画，并很自然地要超越东、西方这一组概念。他说，“中西艺术本属一体”，这句话足以透见他的视野与立场。然而这种立场落实到他的艺术形式上，便是融色韵的意象与色形的抽象写意中，无古无今，独立自我，尺幅天地，华美幽艳！笔触是书法般的，形色是似而不似的，点线面的构成交响零乱而有序，有如中国草书，奔放酣畅，感性中有控制，体现了一种教养感。
教养积久，而成修养。无论哪种画派，类型可以不同，修养则泾渭分明。尽管二十世纪以来，欧美为主导的现代艺术不断向抽象艺术行进，且不断以“抽象主义”为国际化语言，以至直接让传统中国画异化出一个“现代水墨”或“抽象水墨”出来，显而易见，滥竽其间者很多，以为“抽象”，易售其无造型之奸，于是鱼目混珠比比。
无题-111 布面油画 52.7X37.8厘米
吴大羽先生曾经说过，“我的绘画依据，是势象、光色、韵调三方面的结合。光色作为色彩来理解，作为形和声的连结是关系时空的连结”。“势象”的提出，是吴大羽对抽象艺术探索的重要标志。在业内人士看来，与当代超写实主义艺术或与视觉幻觉的表象技法相反，吴大羽让自己的画作致力于来自西方色彩幻景孕育的抽象艺术道路。他表达的是我们不是靠技术而是靠灵魂学习艺术以及人类的艺术无国界，它是语言。在艺术中，边界的观念是暂存的，物理边界不存在。
作为中国现代抽象艺术开山先驱之一的吴大羽，在其抽象艺术表现中总是闪烁着一丝具象的影子，画中时有物象如人如花的如物在，可称“意象”。因此，他的画无中西见，便落在画面的实处了，不似之似，似而不似，令观者感受到气韵之生动，色韵之磅礴。其笔触之书写性，无疑体现出他对中式书法的非常把握，这也可从他的墨迹中直接欣赏。而其“意象”之抽象，足可与西方冷热抽象派大师康定斯基、蒙德里安相媲美，毫无愧色。
市场存在感显露晚
吴大羽一生没有卖过画，其实当年的艺术家，特别是搞现代艺术的很少卖画。应该是说第一代画家鲜有作为商业画家存在，他们更多是在美院里边教授，包括林风眠、吴大羽、徐悲鸿几乎都这样。
他的作品存世量非常稀少。早年的作品中只剩下画片，在一些杂志上面有留存。抗战的时候，所有创作于此期间的作品差不多损毁殆尽。50年代以后，因为家庭为地主的成份，加上旅法的经历，历次政治运动对他及他的作品带来了重大厄运。这一批画作正是他非常小心的缘故——不写年代、不签名、不留日期、没有题目——得以幸存。为了方便识别，后人为“无题画”编上了号，所以呈现出来的都是《无题×号》。
无题-121 布面油画 45.6X33厘米
作品虽少，但吴大羽的艺术价值在藏家心目中却很高，手上有他作品的人也不愿意其价值被低估，惜售在所难免。他们希望待到价值被发掘的时候再出手。
近几年吴大羽的市场走势有明显的好转，相对于林风眠、徐悲鸿、常玉来说吴大羽的确滞后了。50年代，吴大羽在主流艺坛上被边缘化了，加之他甘于过一种幽居创作的生活，埋在自己的小天地里自顾自地创作，至其对外影响力不大。因为当时国内的气氛不允许，他没有把自己的研究成果公示出来，只是在吴冠中跟他见面的时候，方知道老师的创作其实一直在往前推进。正因为抽象艺术被置边缘，所以影响轻微。但是随着时代发展以及创作自由度的扩大，尤其是赵无极、朱德群、吴冠中的国际影响力加大，终于让 40年代播下的种子，在很多年后结出硕果。
变化中的不断尝试
1984年，吴大羽的《色草》和《滂沱》入选第六届全国美展，人们才看到其油画作品，有文章将这一现象描写成“20世纪80年代初中国艺术解禁的第一缕新绿。《色草》入选‘第六届全国美展’，无疑是对几十年来以苏俄油画为样板的20世纪后半叶中国油画的有力反拨”。许多艺术家奔走相告，认为这预示着中国艺术春天的到来。其中特别兴奋的是曾经受教于大羽先生的吴冠中先生，他为之在不同场合激动地发言和撰文，并借此阐述绘画形式的意义，一时间在美术界引起波澜。就此一件事而言，大羽先生对中国油画艺术的功绩也是值得人们记住的。
无题-99 布面油画 45.5X32.5厘米
除了油画艺术，吴大羽在蜡彩、水彩、墨彩、水粉、书法、漫画、诗词、杂文领域均有涉猎，而书法和诗词的功力成为他抽象艺术探索的基础。其后期实践逐渐脱离说明性的语言，专注于色彩、构图等形式，画面纯粹丰富，色彩浓郁绚丽，笔触自信畅达，不仅散发高度的东方审美趣味，而且也反映了对中西艺术的把握能力。华东师范大学美术学院院长周长江认为，吴大羽艺术历程给今天多元的抽象画实践以启迪，那便是要注重自身文脉。他的难能可贵之处也在于，从具象、语义抽象到纯抽象，其艺术风格的形成并不是纯粹从形式出发，或仅仅停留在形式试验的探求中，而是不断进行文化自省，并在此基础上进行探索。
无题-100 纸本油画 53.7X37.2厘米
如果我们通览其作品，把吴大羽回国后的全部创作进行分析的话，大体可分为前期与后期，中期有很长一段时间他的兴趣在文学诗词上，少有的绘画也只能算过渡期。如1947年他创作了《船夫曲》，1948年创作了《回乡》，画面亲切感人，展现了线的流动，色彩带有装饰感，形象也稍稍的夸张。学生访他时他会滔滔不绝地谈论绘画的变法，非变不可的道理。“时代在变化，艺术趣味、艺术美的领域也在变化、扩大，不能说过去是陈旧的、不好的。但过去总是过去了，总不能说现代比不上从前。至于说发展到什么地步，谁也估计不到，也没有尽头，总之，变，一定要变化，这是事物的规律，这是肯定的。”（如许多纸本绘画的试验）由于时运处境和艺术追求的出发点不同，这前后两期差异很大。前期的创作在主题上是人文主义的并倾向浪漫主义，在形式上则是倾向立体主义的具象风格。后期的创作在主题上是身边的日常印象，在形式上则是在立体主义基础上的意象表现。前期具年轻气盛的英雄主义，后期更具老者睿智透彻的豁达，这其中不尽然是年岁的缘由，而是包括环境在内的综合艺术家其他各方面的修养和才能一同植入的秉赋。前期具有务实引进西学播种启蒙责任，后期更具中国文人的士学风范。
船夫曲，布面油彩，1947年
从具象到意象、再到抽象变化的过程。尽管其创作限于生活所困，只能在有限空间（居室内）有限的视界（屋内景）有限的画画条件中画些瓶花、静物、人物、风景，但其中气韵之见识，色之质，气之力，量之变，跃跃欲言。对学界、对欣赏者提出了挑战，构成了新的审美要求。因为它传达的不是认命，而是一种智者内心的坚实，对世俗非比寻常的“反骨”，打破惯常的藩篱，以生命代价离经逾限，犹如重新探索艺术的基本要义，示范中国现代油画的未来道路。
结语
纵观吴先生的艺术历程，发现他始终在求索，从具象绘画到带有抽象意味的绘画，他一直在探寻中西方绘画的融合，追求着“色与形的解放，心与神的归宿”，从形式语言到精神内涵，无形中投射着紫外线般的力量。吴先生在后期的探索中逐渐脱离说明性的语言，专注于色彩、构图等形式，画面纯粹丰富，色彩浓郁绚丽，笔触自信畅达，这其中尽显吴先生高度的东方审美趣味，以及吴先生对中西艺术的了然于胸。
对于恩师，他们这样说——
朱德群：“每当与朋友或同学提到吴大羽先生名字的时候，我心中即产生无限的兴奋和激动，几不能自持，感恩之心油然而生。吴大羽先生是我受益最多的老师，所以饮水思源说他是我的恩师并没有一点言过其实。”
赵无极：“我受吴大羽老师的教导至今感念不已，他将永远是我们的模型的创作者。如今老师过世了，他的很多想法，现在已无从知悉。但是从他的画作来看，有很多进展和发现，也可看出他才华横溢。”
吴冠中：“吴大羽威望的建立基于两方面，一是他作品中强烈的个性及色彩之绚丽;二是他讲课的魅力，吴大羽从技术到艺术，再到做人，从东方到西方再到东方，从有法至无法的艺术发展道路，在中国美术史上是一个极为突出的十分丰富的现象。”
吴大羽夫妇与赵无极夫妇
吴大羽才华卓越，除了油画艺术，他在蜡彩、水彩、墨彩、色粉、书法等其他领域均有涉猎。在潜心研习书法后，吴大羽认为书法的势象之美是中国艺术的特性之一，“无语符的书法和超形象的格局，是就时空的范围摆布下来的我的心里结构”，这一思想首先打通了书法艺术和油画艺术的疆界。
吴大羽认为，“中国书法的最高境界，讲究势象美。绘画只能身随其后，书法是中国艺术的精华。”
致林风眠书
纵观吴大羽的艺术历程，他始终在求索，从具象绘画到带有抽象意味的绘画，他一直在探寻中西方绘画的融合，追求着“色与形的解放，心与神的归宿”，从形式语言到精神内涵，无形中投射着紫外线般的力量。吴先生在后期的探索中逐渐脱离说明性的语言，专注于色彩、构图等形式，画面纯粹丰富，色彩浓郁绚丽，笔触自信畅达。
吴先生深厚的国学功底是他在抽象绘画中有着自己的见解。他曾提出“势象”的概念，即“在形象中融进了势的运动，人间形象的心魂在翻腾中被吞吐，被变形了。”他的思考和尝试使得其与同时代画家有了明显的差别。
吴大羽《无题-99（自存）》，布面油画
“我吩咐铁匠，做一件工作，是为了做一双精心打成的铁鞋，我告诉他，我要穿上这双坚实鞋子，走遍天涯，当我走遍下天涯，还要携带它穿云插雾，离开日月，踏上北极星宿，仔细寻找，寻找之心所见的宝贝的一件事物。
我泄露了我的秘密，这是一件不能向谁谈起的庄严。”——吴大羽
李大钧在《吴大羽：艺术的根本在于道义》一文中写道，“吴大羽是陶渊明的知音，他把陶渊明奉为人生的楷模。他曾写过一篇《从陶渊明说到画家》的长文，崇敬陶渊明的不隐之隐，隐而有为的高尚人格：“画人何必通才硕彦，要他是真实汉子，要他是前进不息的彻底见人之一”。吴大羽正是新时期的画坛陶渊明。尽管寂寂无闻，自落低微，吴大羽却以一生的创造性劳动，书写了自己的人生理想。吴大羽从不在画上签名，也不留日期。
1982年上海吴大羽的老学生们为他祝贺80寿辰合影
1980年，他的老学生朱膺问他“为什么你的画上，从不签名？”吴大羽说，“为什么必须签名！我认为重要的是让画自身去表达。见画就是我，签名就成了多余了。画是心灵感应的自然流露，感受的瞬间迸发，自由自在，任何人也无法去再现，连自己也不行。我是画了就算，从不计其命运”。
1985年，吴大羽患了白内障，不得不放下画笔，写下了一首传世的诗篇：
波释结悲欣，知君清性心。
江山若故貌，风月宇外新。
人天相接逐，天人策古今。
莫逆万千变，谷空空足音。
余亦存馀梦，飞光嚼采韵。
东西迷岁月，啼笑醒秋春。
白内自内障，不许染丹青。
吴大羽《无题-101（自存）》，布面油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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