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杨兵,1969年4月生于西安。1989年毕业于西安美术学院附中。1993年毕业于西安美术学院国画系,获艺术学学士学位。现为西安碑林博物馆副研究员、书法研究中心书法家,西安美术学院兼职副教授,《艺术观》杂志主编,美国费城“艺术大学(The University of The Arts)”访问学者。主要从事中国古代艺术史研究、当代艺术批评、展览策划、书画艺术和当代艺术创作等活动。
寒蝉
书法是中国特有的一种艺术形态,是人们表达情感的手段之一。人们对书法作品的解读通常是停留在对作品本身审美观念理解的层面上,而忽视了对书家生存状态及内心世界的关注,常有“隔靴搔痒”之感。近期,由杨兵著、吉林美术出版社出版的《孔庙内外——杨兵书法、诗文作品集》(“陕西高校人文社会科学青年英才支持计划”项目成果)则为我们提供了一种更加深入解读书法作品的新方式。


本书是对作者艺术人生的真实呈现。杨兵身份多重,既是艺术理论的研究者,又是艺术创作的实践者。因此,在本书中不但收录有反映作者关注社会、针砭时弊、极具人文思想的杂文14篇和现代体诗3首,还收录了其在近年创作的书法作品51幅。将富有人文情怀、冲破心灵羁绊的文字,与面貌多样的书法作品相结合,是本书的一大亮点。读者可以通过阅读书中的文字,如“一群操闲心的人”“失去的记忆”“夜的深谙与昏黄”等,体会作者丰富的心灵世界,亦可激起自身对人生价值和艺术观念的思索。在被书中的文字触碰内心的同时,51幅书法作品又将目光定格于笔墨的文雅和形式的美感上。这些书法作品是作者于2010至2016年间创作完成的。这一时期,正值作者从临帖摹碑向自我创作转化的阶段,呈现出对多种形式和不同意趣的探索状态。作品形式多样,有条幅、对联、扇面、中堂、横批、斗方等;书体皆备,包括金文、小篆、隶书、行书等,尤其是篆书隶写的书法形态体现出书家特有的书法追求方向,更是对古典书法的重新解读。布局新颖,作品常常采用文字吃边的构图,遵循“密不透风,疏可过驹”原则,最大限度地增强作品的视觉冲击力。


诗文与书法相得益彰,它们是作者诠释艺术与生活关系的独特视角。诗文中的“愤青”之语、“不惑”之言折射出书写者激荡的情绪,而当持笔进入书法的世界,则喧嚣散尽,一切重归沉稳与宁静。这动静相宜的境界与作者在《孔庙内外》自序中对书家的诠释相呼应,“书家”即是具有文化感和社会责任感的艺术实践者。


本书无论是主题的策划、内容的编辑还是版式的设计,都改变了以往人们对书法作品集的认识,简约、生动、丰富是这本书给我们留下的深刻印象。
如是:“孔庙内外”,一样的天空,不一样的世界。
孔庙内外—我的书法之缘
杨 兵
在古城西安的文昌门里,有一条古老的街道——三学街,是由府学街、咸宁学街、长安学街三条街道组成的。在府学街与咸宁学街之间建有一座历史悠久的孔庙。古时候,这里的三学街与孔庙都是文人荟萃之地。至今,在孔庙南面的高墙外侧,仍保留着“孔庙”两个大字,见证着这里曾经的文化繁荣。北宋元祐二年(1087),在孔庙之内建起了蜚声海内外的西安碑林,到20世纪90年代,又依此成立了西安碑林博物馆;而如今,孔庙之外是西安时间最早、规模最大的书画市场——书院门。由于书院门毗邻着西安碑林,所以这里从事书法经营活动的人群众多,各种书法协会聚集于此。就连在这里打扫卫生的环卫工人闲暇时,也会拿起拖把,蘸上清水,在青石路面上挥舞几个王羲之的字样。我于1993年来到孔庙之内的西安碑林博物馆工作。岁月流逝,转眼二十多个春秋过去了。因为工作的原因,我每天在孔庙内外往来穿梭,感受着内外不同的书法人生。

汉瓦当铭文 69x54cm 2015年

集陈子昂.王维句 69x48cm 2015年
20世纪80年代初,是一个生活物资匮乏的时期。那时,学习书法的书籍实在是一书难求。幸运的是,我从所在中学的美术组里得到一本由叶圣陶先生题写书名、上海书画出版社编辑出版的《中学生字帖》柳体本。封面是深绿色的,里面对每一笔画的书写轨迹都用图画作了详细的说明。这是我的第一本书法书。我如获至宝,开始逐字反复临习。这个过程坚持了大约两年,它奠定了我对书法认识的基础,至今回忆起来,仍感影响至深。
1993年,我从西安美术学院国画系毕业后,幸运地踏进西安碑林博物馆的大门。从这里,我才开始了真正意义上的书法学习,也诞生了我人生第一幅“书法作品”。

集许浑. 薛逢诗句 136x34cm 2015年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137x9cm 2016年
工作之前,我是个对书法只知神奇,不知奥妙的毛头小伙。虽然临摹过一些名家碑帖,但论起书法的鉴赏能力和书写技巧也只能算作初级阶段。进入碑林工作之后,面对不胜枚举的书法名品,我的这点能力也就相形见绌了。在外人看来,碑林里工作的人都应该能写一手好字;而在碑林里工作的人看来,从专业美术学院毕业的我,理所当然地会写书法。于是,有一天,负责单位后勤工作的一位老同志,我们都亲切地叫他“老陈”来到我的办公室,对我说:“小杨,帮忙写幅标语吧,也算是给你做做宣传。”虽然我内心有些惶恐不安,对能否写好心里没底,但碍于面子,还是答应了。我将老陈交给我的任务练习了好几遍,最后将定稿交到了老陈手里。老陈拿着我的“第一幅书法作品”端详了一会儿,点点头,像一位父亲安慰受惊的孩童一样说了声“嗯……还好,谢谢啦……”,随后便从我的视线里消失了。几天后的一个傍晚,我在单位家属院里突感内急,当时院子里有一处老旧的用红砖垒起来的简易厕所,墙体表面没有任何粉饰,这种厕所在20世纪还是普遍存在的。情急之下,我也顾不了许多了,一头扎进了这个蚊蝇肆虐的厕所里。等轻松完毕,正欲离去,举头看见面前的墙上贴着一幅标语“讲究卫生,人人有责”。这不是我的“作品”吗?竟然出现在了这里。我的心里顿时如打翻了的五味瓶,有种说不出来的滋味。尽管如此,这还是有生以来第一次有人向我“求作品”。我的第一幅“书法作品”就这样诞生了。

空阁 35x53cm 2016年

乐钧《烟梦词》诗句 68x68cm 2013年
不知是第一幅“作品”的鼓舞,还是受到第一幅“作品”展示地点的刺激,从那以后,我将大量的精力投入到书法的学习当中。或许是因为书法是一种关于文字的游戏,还有我置身碑林这个书法圣地的缘故吧,我开始对带有文字的古代器物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对碑石拓片、砖瓦、铜镜、玺印等古代器物上面的文字心追手摹。这些器物逐渐成为我学习书法的好帮手。此外,碑林里收藏的历代名碑经典、造像题记更是我研磨的重点。在碑林,学习书法拥有得天独厚的条件,这使我渐渐对书法的奥妙有所感悟。书法的奥妙在于将书家个人的内心气质和文化修养,融入到字法与笔法的无穷变化当中。书法史上,秦汉之际的文字演化为中国汉字的发展奠定了基础,随后的各个历史阶段都是依据秦汉时期文字的结体规律对文字进行改造的。秦汉时期,在篆书向隶书转变的过程中,呈现出篆隶结合、篆书隶写的书法形态。此时的文字可谓存稚拙天然之趣,汇超逸朴厚之格,聚高古洒脱之气。这样的书法格调是今人书法作品很难达到的,它成为我书法追求的方向。

茉开墨香 34x130cm 2014年

清 倪玉田《登孔望山》诗句 直径60cm 2014年
在碑林浸染的日子里,我获得的不但有碑林丰厚而深邃的书法资源,还有被孔庙高墙围护下的文化品格。孔庙是古时候人们祭孔的场所,也是教人诵读古代经典十三经的地方,而碑林则是碑石林立的场所。这两个原本并不关联的地方,却在历史长河的流淌中,汇合在了一起。每天我走过青石铺就的孔庙的中央仪道,踏进碑石耸立的碑林展厅,看到的不仅仅是那些黝黑发亮的石碑上面留下的风格迥异的文字,更多的是文字背后的故事。颜真卿忠诚耿直的品格,造就了他雄强宽博的书风,《祭侄文稿》、《争座位帖》这些传世佳作正是他高洁书法品格的体现。柳公权不畏皇权,直言时弊,其“心正则笔正”的千秋笔谏更是书史上的佳话。在古代,“书法家”一词并不存在,当时对善书者称作“书家”。现今,书法家无处不在,而如颜真卿、柳公权一样书品与人格皆备的书家已很难见到了。古人云“文以载道”,说的就是在字里行间要能够承载一定的道理和道义,即社会责任。虽然这一主题一直是书法作品里常见的内容,但是能够深谙其理,并且像颜真卿、柳公权等先贤一样真正做到的书法家却寥寥无几。在孔庙中央仪道的西侧立有一块元代石碑。明代万历年间,左史之子左思明在碑阴刻上了画有九只鹭鸶的《九鸶图》。这里的“九鸶”谐音为“九思”,是指《论语·季氏篇第十六》记载的孔子的言论“君子有九思:视思明,听思聪,色思温,貌思恭,言思忠,事思敬,疑思问,忿思难,见得思义。”其意是规范人的言行举止,强调所有言行应该合乎道义。或许左思明将《九鸶图》刻在孔庙之中的碑石上,是有良苦用心的吧。
在孔庙高墙的围护下,西安碑林矗立了近千年。高墙内外,呈现出不同的世界。高墙内,朝圣书法圣地的人群接踵而至,他们谈论着古今书法艺术的形式与价值。走进这里,即使不是书法的行家,也会心存几分敬意。高墙外,则到处是游走在各类书法协会之间的书法食客,这些食客常常以“书法家”自居。如今,各种书法大师、书法家、主席、副主席、秘书长、理事等头衔令人目眩。每到省市书协换届之时,这些头衔就成为书法家们争夺的目标。待大功告成之后,又可以在他们早已印有密密麻麻头衔的名片上再添上浓墨重彩的一笔。当书法家们为了争夺名利而放下人格尊严时,人们对书法家也渐渐丧失了敬畏之心。在我多年的书法经历中,无论世事如何变迁,身处孔庙之内的我总对书法与书家心存敬畏。因为我懂得,做一个书法家不难,做一个有文化感和社会责任感的书家不易。

石涛《梧桐荫》诗句 直径43cm 2015年

水积鱼而聚,木茂鸟而集。128x25.5cm 2016年
2014年9月12日完稿于半壁书屋
后话
常言道“四十而不惑”。人到四十岁以后,本应该对人世间的一切就都看明白了,我却用这样一种方式——写文、作诗、研习书法来表达自己的“不惑之惑”,于是,有了眼前的这本书。
书中文字所涉内容无论是“愤青”之语,还是“不惑”之言,均反映了自己当年真实的心理状态。曾经我为了证明自己的“不惑”,时常与我身边的朋友发生争执,以至于使他们常常产生“耳鸣”的感觉,我甚是内疚。从“不惑之年”开始,我下决心做了一段时间的“哑巴”,把我的“愤青”之语、“不惑”之言记录下来,并做篆刻一枚“哑巴说书”以纪念。书中的书法作品是在2010至2016年间创作完成的,这一时期,正值我从临帖摹碑向自我创作转化的阶段,呈现出对多种形式和不同意趣的探索状态。我深知这些书法作品仍然存在许多不足之处,如果通过此书的出版,能够起到“投石问路”和“纠偏求正”的作用,我也就心存坦然了。
最后,我要感谢西安碑林所拥有的丰厚的书法资源对我的滋养,以及在碑林博物馆二十三年间的工作经历对我精神世界的锤炼。
孔庙之内的碑林与孔庙之外的社会,一样的天空,不一样的世界。
2016年5月8日23:43分完稿于半壁书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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