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言】艺术家在春节都在干什么?对很多艺术家而言,平日里他们的生活与艺术几乎完全融合。自我的、孤独的、另类的生活过那么久了,春节的时间他们好好陪陪家人。然而总有一些意外,无论出于主动还是被动,一些艺术家在这样万民欢聚的时刻,没有选择民俗性的节日庆祝方式,度过了一个特别的、令人难忘的春节。接下来的三天,我们将带来一系列“艺术家的特别春节”系列报道,揭开几位艺术家一些关于春节的特别回忆。并非新闻,却可聊作一段艺术史的篇外。
神秘的村庄

寨桥村
2011年的大年三十是在阳历2月2日。当千家万户都与亲友们欢聚一堂的时候,赵赵又去旅行了。在艾未未工作室拍摄了几部纪录片的赵赵,一听说浙江乐清蒲岐镇寨桥村村长钱云会被工程车撞死的事件,就带着摄像机只身南下到该村进行实地拍摄,时间跨度有一个月之久,刚好在那里度过了一个春节。
钱云会是寨桥村村长,自2005年当选村主任后,因土地纠纷问题带领村民上访。在5年的上访过程中,先后3次被投入看守所。2010年12月25日上午9时,钱云会被工程车撞死。有网友爆料,钱云会是被“有些人故意害死的”。这样的声音吸引了全国各地众多的媒体记者、律师、维权人士来到这里进行了解情况,赵赵也在其中。

寨桥村村民见到北京的媒体人便下跪
带着摄像机,只身来到寨桥村,赵赵住在一个外出打工的村民家里。住在那儿前后1个月的时间里,他每天带着摄像机随走随拍。刚开始到那里的时候,村民一见到从北京过来带着摄像机的人就集体下跪,求他们替村长申冤。到了后来,局势日渐复杂,村里时不时地就突然少了几个人,而后村民们就渐渐闭口了。“整个村子弥漫着一种神秘的气息。”赵赵说。然而越是神秘,真相就越是像一块迷失的宝藏一样吸引他去了解和接近。
不知不觉已经到了春节。这位广受拥护的村长的死带给整个村子一片悲伤压抑的气氛,遍布全村进行勘察的便衣警察也让村民们人心惶惶。大年三十的晚上,钱云会的父亲钱顺南在一个小庙里,为儿子设立了一个没有尸首的灵堂,整晚在里面诵经念佛。而赵赵就和钱顺南在灵堂里度过了一夜。

钱云会父亲钱顺南
一个月之间,各种扑朔迷离的线索在赵赵的摄影机中被一一摄下。警方所公布的“普通交通肇事”的结果显然并不被村民信服,但探测真相的证据却也无法被任何民间人士所掌握。最后剪辑成的纪录片,在各执一词的两方话语、论述中交锋而过,确凿的真相却渐渐消散在时空当中。
然而这段过程留给赵赵的,却是某种潜入骨髓的生命体验。这些体验运化在他的艺术创作当中,甚至在他自己都未能察觉的时候,渐渐形成了他后来创作的习惯性语言——隐隐的对抗、暴力和政治。这在他上一个在站台中国举办的个展“无题”中尤其凸显出来。他从全国各地收集到各种快要散架子了的老旧家具,用传统的修复中式家具的方法,将家具固定住。和传统手法不一样的是,他请山东的民间艺人特别制作了超长的铁夹子,用这种铁夹子进行加固,从视觉上看既夸张又暴力,以此形成了一座座内里腐败陈旧、外表强硬坚固的纪念碑。让人很容易联想到一个政治词语:“维稳”。
然而事实上,政治并不是赵赵刻意想要表达的内容。“我只是出于兴趣这样做而已。”就好比他陶醉在那个春节,孤身一人南下拍摄纪录片的过程一样,他并没有意图在其中加入自己的主观认识与情绪,而是按照某种有趣的游戏规则进行游戏。游戏结束了,他便将自己的目光转移到他处。这个春节,他还会继续去旅行。
囹圄中的创作
当赵赵在除夕夜拍摄钱云会的灵堂的时候,同一时间,另一位艺术家吴玉仁也没能和家人一起共度春节。那个春节,如果说赵赵是以一个旁观者的身份观看了一出人间惨剧的话,吴玉仁却是真实地身陷囹圄。2010年6月1日起,吴玉人被警方以其“以暴力手段妨碍司法人员执行公务”为名关押在朝阳区看守所,直至2011年4月2日才被宣判无罪释放。

吴玉仁 《一个消失了的展览》视频截图
铁窗的日子是灰暗无聊的,也是缺乏安全感的。“你不知道自己会被加上一个怎样的罪名,不知道前面的路是如何。”吴玉仁说。还好有艺术。在那段日子里,除了惺惺相惜的狱友,以及从世界各地飞来的雪片般祝福问候的信件之外,可以带给吴玉仁安慰的,就是艺术了。每天,他用仅有的能获取到的一点材料进行“创作”,用废旧的肥皂做的雕塑,用捡来的桂圆枝插在笔帽里做成的“小花瓶”,每天就摆在他的床头作为“常设展”。艺术帮助他打发了太多郁闷悲苦的时光,同时这种强迫性的创作也带给他一种确认自己还是艺术家的安全感,“我真的是一个艺术家吗?在那个状况里,这是值得怀疑的事情。只有通过持续的创作可以让我再次确认自己艺术家的身份。”

吴玉仁 《一个消失了的展览》视频截图
有一次,他甚至在监狱的走道上,偷偷举办了一个只对狱友开放的小小“个展”——用牛奶糖雕成牙齿的形状放在地上,用厚厚的墙皮搭起一个小屋子,加上他在床头“常设展”的作品,组合成的这个小小个展,迅速在狱友中间引起了关注。他用奶糖做成的牙齿非常逼真,在看守所这个语境中又格外有效——所有的管教事件中,常常是犯人的牙齿最先被打掉。在这个特殊的语境之下,他的作品产生了出其不意的效果。

吴玉仁 《一个消失了的展览》视频截图
因为不能被狱警发现,这个“展览”只展出了一个小时就“撤展”了。让吴玉仁意想不到的的是,这个展览甚至让一个每天抑郁地想要自杀的犯人,打开了自己的心扉,开始同周围人说话,渐渐放下了自杀的念头。在那个压抑的如同一潭死水的环境中,这个展览仿佛是偶然吹来的一阵清风,吹起了水面的层层涟漪。然而涟漪过后,这个展览却在狱友们的记忆中渐渐消散了。几年以后,当吴玉仁再问起几位已经出来的狱友,是否还记得这个展览时,他们对展览的记忆,却连同当时的痛苦一起消失了。

吴玉仁 《一个消失了的展览》视频截图
这样一段经历,也引出了他在2014年参加展览“不在图像中行动”中的作品《一个消失了的展览》。“若要真正杀死一个人,便是在记忆中杀死他了。”这事过后,吴玉仁得出了这样的结论。
除夕夜的茅台
而那一年在看守所的除夕,也是让吴玉仁终身难忘的回忆。相比看守所里的其他犯人,他们的号其实是受到优待的。吴玉仁的是他所在的号里的“号头”,在他的带领下他们这个号从来没有过打人事件,甚至两次被评为“精神文明号”。所以除夕夜里,一个关系不错的狱警偷偷塞给他们半瓶茅台。集体观看春节晚会到10点半的时候,看守所规定各个号就要熄灯睡觉了。(这日熄灯比平时还要晚了一个小时。)睡觉前,他们就偷偷把茅台拿出来,把酒交心。
除了个别“几进宫”的老手以外,大多数犯人都在此刻尝到了“每逢佳节倍思亲”的滋味儿。酒精的作用,则更加速了人的情绪反应。还有位犯人刚刚宣布了自己被判的刑期,即将离开看守所的兄弟。离别与思乡的情绪交错着,诸位弟兄一边喝酒一边抱头痛哭。身为号头的吴玉仁对这些弟兄的感情更不必说,“精神文明号”的称号并不是白来的,半年来,这个从来不打人的号头,用交心的方式帮助狱友们纾解各样的情绪,所以号子里从来没有打人的事件出现。“在那样艰难的环境下,我们形成了一种精神上特别的归属感,大家彼此之间是密不可分的,每走一个人都好像从自己身上割走了一块肉一样。”
喝到半夜,等到大家都困了睡下的时候,吴玉仁拿出本子开始写日记,记录下这段百感交集的心情。随着不停的书写,他的情绪也渐渐被倒空,而后他开始冷静地思考未来。知道自己不会总在这里停留,此刻他心心念念的,还是出去以后要做的艺术。灵感便在此时如同电光火石般飞速地在他的脑中呈现,他将这些创作计划一一记录下来,一晚上想出了几十个创作方案。“在身体处于极端不自由的状况下的时候,人的心里却变得极端自由了,仿佛打通了任督二脉一般,把原来处在日常社会世俗关系中打不开的东西统统打开了。”吴玉仁说,甚至是远到太空里做艺术的想法都在此时浮现出来。

吴玉仁 《遗产》系列
这些在囹圄中想出的艺术方案,一直影响着吴玉仁后来的创作,直到如今。“在那以后,我的艺术方向整个地发生了转变。以往我主要关注艺术语言的变化,即使涉及一些社会性的材料,也是为我的艺术语言服务的。而出来之后我整个地反过来了,语言是为我所要表达的社会性内容服务的,同时与历史学、政治考古学等都有关系。”

吴玉仁 《抗争史》
比如吴玉仁2014年开始创作的作品《遗产》,他将镰刀、斧头等有政治意涵的工具,还原到劳动工具的行列,和剪刀、叉子、锤子放在一起,同时做成被虫蛀过的效果,一种历史的悠远和精致的手工感在作品中呈现出来,“一些象征权力的符号在这里被消解掉了,所有的劳动工具在这里都是平等的,都来自于民间。”

吴玉仁父子在工作室
不光是艺术,原本就热爱生活的吴玉仁对美好生活的珍惜更切实了。当笔者去到他的工作室采访的时候,发现除了和艺术有关的作品和材料外,茶、酒、花花草草、宠物、小孩玩具也都热闹地摆在一起,比一般艺术家的工作室多了很多的生活气息。而今,他和妻儿其乐融融的平凡生活,让他有种说不出的满足感。当痛苦的回忆渐渐的远去,再回味曾经的那段苦中作乐的日子,也别有一番滋味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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