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前些天我们发了《论互联网》中《信息高速公路上的虚无主义》,反应良好;今天我们再次推出该书中《非涉身的远程具现和现实的远程性》一篇,谈论的是互联网对人类自古以来“超越肉身”想法的影响。《论互联网》,河南大学出版社拟于2014年第三季度出版,北京上河文化出品。关注我们,请点击标题下方的“上河文化”,或添加微信ID:shbooks。
她可以看到她儿子的图片,她儿子住在地球的另一边,而他也能看到她……“这是什么?我最亲爱的孩子?”……“我希望你来看我。”“但我能看见你!”她大声地说。“你还想要什么?”……“我看见了一些东西很像你……但我还是没有看见你;我在电话里听见了很像你的声音,但我还是没有听到你的声音。”这朵无形的花,不名誉的哲学认为它是交流的实质,机器学完全忽略了它。
——E.M. 福斯特(E.M. Froster),《机器止步于此》
艺术家总是有先见之明。世纪之交刚过,福斯特就预想到了一个人们足不出户,只以电子设备与世界打交道的年代,而他对此表示了反对。现在我们已经几乎达到了这个阶段,我们不用离开房间就可以做各种事情:追踪最新的宇宙动态;关注商店的最新商品;做研究;与家人、朋友和同事通信、开会、玩游戏,并远程控制机器人。当我们在做这些事情的时候,似乎我们的精神可以去任何吸引我们的地方,而我们的身体却看起来无关紧要。
正如我们所看到的,一些狂热者已经开始庆祝,得益于远程具现之类技术的进步,我们正在逐渐脱离我们的肉体并变得无处不在,这样,我们最终将变得不朽永生。另一些人则担心如果我们仅仅依靠网络与世界和他人沟通,我们可能会因孤立变得抑郁,就像本书简介中所提到的卡内基·梅隆大学的研究中所说的一样。
一项来自斯坦福的最新研究表明,孤立并不是导致孤独和抑郁的原因。《纽约时报》报道:
卡内基·梅隆的研究关注于心理和情绪,与之相反,斯坦福的调查旨在提供一项关于因特网的人口结构学及其社会影响的报告……调查主任聂先生宣称网络正在美国创造一波新的社会孤立,制造出一个支离破碎的、缺乏交流和情感的世界。
这些斯坦福的研究者,就像卡内基·梅隆报告的赞助者们一样,被自己的发现所震惊。可惜的是没有人想过,当我们用虚拟的交互手段把自己圈起来的时候,可能会失去什么东西。“‘当因特网变得无处不在时,我们将生活在一个怎样的世界?没有人提出这个显而易见的问题,’聂先生说。”而这正是我们试图在本书中揭露的问题,我们最好盯紧它。
因特网的热爱者们声称,很快我们将能够生活在一个巨大的网络中,它就像一个无形的大海一样,而我们将畅游其中。他们将这一点看成一个巨大的机会,《连线》杂志(Wired Magazine)告诉我们:
今天的隐喻是网络——无数的节点被绳索联系在一起,它们之间的空间被黑暗鸿沟隔开。但随着联系变得越来越紧密,这些网眼将最终被填上,而这张“网”也会最终成为一块“布”。到那时,无论什么孔洞都会被这些无孔不入存在所填补。它的强大令人印象深刻。用计算机安全及并行计算专家埃里克·布鲁尔(Eric Brewer)的话来说,它将成为“一个巨大而无形的基础设施,让我们的生活变得更美好”。
假定许多人都赞同,随着事情的发展,我们将会很快生活在一个巨大而无形的、紧密互联的基础设施中,那么我们必然要问:它真的会带给我们更美好的生活吗?如果我们真的放弃了自己局限于某处的身体以换取电子空间中无处不在的远程具象,那我们将得到什么?作为代价,我们又将失去什么?这个问题可以被分为两个部分:通过电子技术来与世界联系将如何影响我们对现实世界的整体感受?以及,当我们通过电子技术与他人关联时是否又会失去些什么?为了回答这些问题,我们需要首先探索这个更加基本的问题:什么是远程具现?它如何与我们的日常生活中关于人和物存在的经验联系起来?
在现代,我们往往会问如何摆脱我们内在的、个人的、主观的经验,以便成为一个外部世界中客观存在的人和物?现在看来这对我们是一个重要的问题,但它并不总是被认真地对待。古希腊人将人看作面向世界的空的脑袋。圣·奥古斯汀(St Augustine)试图使人相信自己拥有一个内在的生命。在他的《忏悔录》中他以超越自己的方式评论圣·安勃罗斯(St Ambrose)的观点:“当他阅读时,他的眼睛在纸上扫描,而他的心探索文字的意义,但他是安静的,他的舌头是静止的。”但“内在生命”的观点并没有引起人们的注意,直到17世纪笛卡尔(René Descartes)提出了二元论,将精神与实在进行了区分为止。
最初,像望远镜和显微镜之类的设施扩展了人类的感知能力,但随即产生了对使用这些辅助设施能够让人通过视觉理解世界的可靠性的怀疑。教会怀疑伽利略关于在太阳上观察到斑点的报告,如同伊恩·哈金(Ian Hacking)告诉我们的,“即使到了19世纪60年代,仍然有人在争论,在显微镜下看到的水珠到底是设备造出的影像还是天然的生命元素(它们是人工制品)。”
同时,人们逐渐理解了,感觉器官本身就是把信息传递到大脑的传感器。笛卡尔开创了这一研究,他率先报告了眼睛如何对光线做出响应并把信息传到大脑中,这个过程是通过“细小的光学神经纤维”。类似的,笛卡尔理解了其他神经将其他种类的信息传递到大脑中,并从大脑到达精神。他认为这揭示了我们对世界的了解是间接的,物体从未直接地呈现给我们,而我们通过自己大脑和精神中的对客观世界的各种表达来体验它。
然后笛卡尔更进一步,通过关于“幻肢”的报告来质疑我们看似直接的身体经验:
曾经有过截肢的人向我保证,他仍然能时常感觉到从他失去的肢体上传来的疼痛。这让我有理由认为,从那个我看起来拥有的肢体上传来的疼痛未必是真实的。
所以笛卡尔总结道,世界,甚至我们自己的身体,都从来没有直接呈现给我们,我们直接经历的都只是我们精神的内容。而实际上,当我们进行哲学反思时,看起来我们不得不同意笛卡尔的观点。看起来我们并没有对外部世界的直接的接口,我们只能触摸到自己个人的、主观的体验。
如果这就是我们的现实处境,那么我们在网络上接触到的那些经过转发的关于物体和人的信息,作为远程具现跟现实中我们周围真实接触到的东西并没有什么区别。但,作为对笛卡尔关于“我们对世界的体验是间接的”言论的回应,一些实用主义者,比如威廉·詹姆斯(William James)和约翰·杜威(John Dewey)强调,关键问题是,我们与世界的关系,是作为一个非涉身的超然的旁观者,还是作为一个情感代入的涉身(身临其境)的代理?在他们的分析中,让我们能够直接触摸现实世界的,是我们能够控制现实世界中的一些事件的发生,并通过感知的反馈来思考我们做了什么。
但即使这一类控制和反馈仍然不足以给予控制者一种直接接触现实的感觉。只要我们控制一个有信号延迟的机器人,就像肯·戈德堡(Ken Goldberg)的“远程园丁手臂”或火星探路者一样,那么我们在屏幕上看到的东西就会像是一个由我们的远距离设备所转发的信号,而不是真正的远程实在。
有一种观点认为,我们能够通过交互式机器人,有技巧地与人和物实时地打交道。好比在腹腔镜手术中,医生会感觉到他自己存在于机器人那一端。但即使是通过交互式的控制与反馈能够给予我们直接接触操纵物体的感觉,但它仍然可能给我们留下一种我们并没有触摸到现实的模糊的感觉。有时候距离仍然在破坏我们的真实感。
也许有人会认为,当我们安全地坐在家里,远程地控制着自己的车时,我们所缺少的,是对突如其来的危险持续性的警戒。为了避开极端危险的情况,正是我们派出行星探索车辆,并通过无线电远程控制它的最初原因。但,在我们日常生活中,我们的身体时刻都面临着潜在的危险。所以,当我们在现实世界中时,我们不是以纯精神的形态,而是以脆弱的人类的形态存在,我们必须时刻准备好应对突如其来的危险。也许,当这种脆弱的感觉缺失的时候,我们整体的体验都变成了不真实的,甚至,当我们在看超大屏互动IMAX电影时也是如此,即使我们可以前后摇晃左右倾斜来躲避那些电影里看起来危险的东西。但这难道不是像超越者一样的技术鼓吹者们的胜利吗?难道我们不能开发出一个高技术控制的世界,使我们从这种时刻的警惕中解放出来吗?难道它看起来不仍然是真实的吗?
莫里斯·梅洛–庞蒂(Maurice Merleau-Ponty)曾经试着去回答这个问题,他通过描述是什么将我们对世界的感觉呈现给我们,来反驳笛卡尔的观点。他认为人有一种基本需求,只要我们还拥有身体就无法否认它。这是被梅洛–庞蒂称为最优化掌握的需求,当我们掌握一些东西时,我们会试着以这样的方式去做。梅洛–庞蒂指出,总体来说,当我们在看着什么东西时,不用思考,我们就会倾向于找出既能领会整体又能看清局部的距离。梅洛–庞蒂说:
对任何一个物体,就像在画廊里的每一幅画一样,有一个最佳观看距离:……如果距离更近或者更远,我们的感知就会变得过于模糊或者没有效率。于是我们会倾向于最大可视性,并寻找一个关注的焦点,就像在使用显微镜一样。
根据梅洛–庞蒂所说,是身体在执行这个优化任务:
我的身体与世界紧密相连,我的感知将千变万化的世界清晰地呈现给我,我的肌肉按照我的目标去行动,我的身体将会收到期望中的反馈。这种清晰的感知和行动清晰地指出了感知的基石、我生命的基础、一种让我的身体可以与世界共存的设定。
所以,受经验的不确定性和我们感知技巧的推动,感知让决定性的目标足够清晰,以便于我们能够最优化地抓取它们。此外,我们并不希望以超越身体本能的方式来演化以便抓取物体,这种本能是让我们获得物体恒常性经验的首要因素。如果没有我们对世界的非确定性以及不稳定性的恒常的感知,没有我们通过恒常性的动作去克服它,我们根本不会有一个恒常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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