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泠印社2014春拍】依旧青山践旧盟——文嘉《翠山寻友图》

    文/潘文协
    在绘画史上有一个有趣的现象，当某个流派发展至成熟后，其末流往往不可避免的走向衰落阶段。即明代美术史两大主要流派——浙派与吴派而言，皆是其例。浙派干将戴进、吴伟，笔墨粗放洒落，其妙处如吴门宗师沈周皆推崇之，至于浙派末流，则一味霸悍，荒率恶习，令人避观。而吴门画派自文征明之后，无论在风格，还是在题材上，都因为陈陈相因的模仿，其平淡闲雅的趣味逐渐走向了好奇柔弱的窘境，以致画史论吴派末流，往往以“甜俗”目之。至晚明松江派董其昌崛起，才刊落柔靡，重归大雅之道。然而，在大势所趋的潮流之中，历史往往有例外，嫡传文征明画学一脉的次子文嘉，其克绍箕裘，可谓典型犹在。文嘉此轴《翠山寻友图》，前辈之清逸绝尘，犹可意会与彷彿之间。
    文嘉（1501—1583），字休承，号文水，以诸生久次贡，授乌程训导，擢和州学正。绘画传承家学，精山水，墨色清润，设色淡雅，疏秀细密，颇得云林之妙。小楷轻清劲爽，宛如瘦鹤，亦擅行书。兼工摹勒，无锡华夏《真赏斋帖》以及家刻《停云馆帖》皆出文氏父子之手。精于赏鉴，明嘉靖四十四年（1565），文嘉曾参与清点遭官府籍没的权相严嵩所藏书画，着有《钤山堂书画记》，品评精当。

文嘉（1501～1583） 翠山寻友图
设色纸本 立轴 1580年作 137×58.5cm 
说明：汪士元旧藏。

    此轴《翠山寻友图》画湖山之景。构图向上层层推远，化立轴高远之势为平远、阔远意味，平淡自然而不故作奇峭。近景水面向左下衍生，陂陀回互而堆起，其上杂树相对而映带之，平地可见一人拄杖而来，一人导之。平地退后为中景，有茅屋数椽依山而筑，高柳覆盖，篱落掩护，斋中有二三知己，正相对作论文之状。茅屋向右面临湖山，虽仅一角之景而起人浩淼无边之想，转后为湖岸，显露隐藏，形成空间退后的自然节奏，略以曲径绕之，湖光自此可收眼底，远景汀渚映带，湖山轻耸，相对之间烟云幻灭。其境界闲远，灵感大抵自洞庭三万六千顷之间得来。
    此轴《翠山寻友图》境界固妙，而笔墨尤简。山体轮廓、陂陀起伏皆以粗笔勾出，枯淡得宜，毫不含糊，无一笔不可寻味。茅屋界画，亦直中带曲，凝练而古质，人物之意态可按，尤其增添画面古意。树法轮廓亦多用粗笔，简重有法，取势或婉约而生态，或挺立而卓荦，点叶则浓淡虚实，皆从容应节。远景云气之寥寥几笔，颇得含蓄藴藉之妙。水面留白，惟近岸处以横笔拉出水纹数道，意足而已。浓墨点苔，提醒画面，疏疏落落，活跃而精神。
    浅绛山水自黄公望以后，吴门沈周多用之，文嘉之父文征明则主要以师承赵孟頫一路设色小青绿而名世。这种设色小青绿在表现文人城市山林的园林式书斋景色方面，能得闲淡之气。至于在表现真正的江乡野逸之景，文人则多用水墨或浅绛设色。浅绛设色，善用之确实有其清淡萧远的意味；而不善用之，则枯索焦涩难免。在此，文嘉能够不蹈袭家风而固步自封，不拘一格，以花青淡赭为主和墨，明润清淡，得浅绛山水温雅之气。
    画面上空文嘉自题：“曲曲深林护紫苔，层层山翠映波开。莫嫌地僻经过少，时有相寻旧友来”，画面之意境，作者自已拈出，青山旧盟，诗酒清言，让人怀想。款题“万历庚辰（1580）二月”，乃文嘉79岁耄耋之作。书法隽秀，章法错落而不经意，寻其笔意，老境苍茫，从容萧淡之态可见。孙过庭评王羲之晚年书法云：“是以右军之书,末年多妙,当缘思虑通审,志气平和,不激不励,而风规自远”云云，此语也可移为文嘉此书此画造境之品目。
    此轴为汪士元旧藏，画面左右下角有其“士元珍藏”、“麓云楼书画记”二印。按汪士元，江苏盱眙人，字向叔，斋号麓云楼，光绪三十年（1904年）进士，民国官至北洋政府财政部次长。兼好书画收藏，藏有宋元明清名人书画一百三十多件，着《麓云楼书画记略》，宋徽宗《晴麓横云图》、倪瓒《静寄轩诗文》轴皆是其什袭之珍。也不乏吴门精品，如沈周《仿黄公望富春山居图》（故宫博物院藏）、唐寅《墨菊》（天津博物馆藏）等。文嘉此轴《翠山寻友图》为其鉴赏青睐，自然也是得其所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