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国武 大国威武

    当我刚走进黄国武工作室时,见到 一个穿大头鞋的男人。五十多岁、 平头、精瘦、有那么一点点害羞。 其实他的 BMW 就停在工作室的门 口。但是黄国武在门口招呼我们, 只是在说快点、快点,外面冷,快 点进屋。那双大头鞋,我记忆深刻, 黄色翻毛皮、绿色的帆布鞋帮。听 黄国武说已经穿了 4 年了。从他刚 到北京以后,就开始穿了。所以那 个翻毛皮有一点点脏。

    开场白

    就在两天前,和黄国武 2014 年在北京今日美术馆个展的联络人在广州越 秀公园的一家鱼头火锅餐厅吃饭时,聊起来说,黄老师是一个不善言谈的 人,慢热,需要一个健谈的主儿。不过,联络人已然说了,应昊没问题, 丫是一个贫人,肯定没问题。于是,我搭了第二天的飞机回京。不过,当 我降落在北京 T1 航站楼时,我发现北京,首都,首堵,雾霾之都,天居 然放晴了,而且天边还有那么几朵云。我醒了醒南下宿醉的酒,歇了那么 一天,翻了翻黄国武在盖亚艺术中心出的画册,有罗一平和王璜生写的评 论文章。内心有那么一点儿不忿,黄老师的画看着有那么一点儿主观的迎 合式卖相。不过,当我仔细研究了黄老师的画册后,我知道我错了。

    广州的天,一直下雨,冷。难得在非雨季一直下连阴雨。我在越秀公园的 古自然博物馆思量着如何设计采访提纲。于是我开始发毛,发愣,发飙。 在挣扎了一天之后,晚上 8 点,我和摄影师徐磊来到位于酒仙桥北路 8 号 的艺术区,第二排库房门口,黄老师穿着那双大头皮鞋接上了我们。

    于是,我们走进这个地上铺满了茶叶末和柚子皮的工作室。不过这里通上 的地暖并不暖和。黄老师不像他人说的那么冷漠。不过,我依然牢记他太 太说的,如果他不说话,就和他喝酒。于是,我自带了 3 瓶熊猫精酿的 Orange Honey Ale。我从包里拿出来,老黄眼睛立马就亮了。于是他从 二层的 LOFT 接待室走下一楼的厨房,端上了两杯约合一斤半的高浓度泡 酒,60 多度的高粱烧,泡了枸杞、人参和天麻,以及一盘他从康定买的 熟牦牛肉。

    徐磊插了一句话,昊哥,这地方,今天拍,可能会瞎。他的墙上还没怎么 挂画,地上挺乱,而且没怎么收拾。我稳了稳他的军心,没事儿,大不了 明天再来拍一次。

    喝开了,黄老师没有广东人的样子,这个我叔叔应歧在广美的师弟,居然 一幅东北硬汉或者潮汕大佬的做派——后来,我知道了,黄老师是来自潮汕地区,他声称他是河南人的后裔,于是我们在我姓“应”这个话题上纠 结了至少 30 分钟。

    转入正题

    黄国武 1963 年出生于广东省潮汕地区的惠来县,1989 年毕业于广州美术 学院中国画系。后来任教于广美基础部,教素描和色彩。2004 年,黄国武从广美离职,因为搞不定英语,所以一直评不上职称,从留校到离职一 直都是个讲师,他觉得很没面子。从广美离开后,黄国武进了广东画院, 一直到如今。2009 年,从在广美上学就崇拜北京,崇拜央美的黄国武只 身来到北京,成为艺术研究院田黎明教授的唯一访问学者,进修博士学位。 在来北京之前,黄国武在广美附近有一个楼房里画画。在美院设计分院, 黄国武和学生打成一片,人缘很好,他对美院基础部的教学有兴趣、下功夫, 很得人心。16 年的教学生涯中,他的本职工作和他的艺术创作没有直接 的关系,消耗了他大量的时间和精力。工艺系也就是后来的设计分院对基 础教学的素描和色彩并不是很重视,课时有, 但老师少,所以黄国武和同 事们的工作量很大。

    来到北京,先在艺术研究院做了一年田黎明教授的访问学者,与此同时, 黄国武在马泉营租了一个工作室,100 平方米,每平米一天 7 毛钱,3 年 之后,房东要提价到 1 块 2,黄国武也觉得空间不太够用,就搬出来了, 搬到现在的环铁艺术城酒仙桥北路 8 号新近开始出租的艺术区,每平米一 天1块钱。

    黄国武在考入广美国画系之前在广美附中就读。当时的附中教学还不是应 试教学,他们要学很多技能。比如他们有一门课是看完电影回来画记忆画。 这个课无论是对速写能力还是创作都是非常好的训练。还有电影海报设计、 商标设计、连环画创作等等,都过一遍。

    有一次,中央美院附中、广美附中和川美附中三所学校搞串联式展览,央 美附中的画拿到广美附中展出,央美附中的学生作品深深地打动了黄国武, 他非常佩服这些同龄人的能力和见地。

    今天的黄国武将自己的艺术归为新水墨。新水墨是改革开放以后新时代的 产物。在他的绘画当中,尤其是他的没骨画法的人物和山水都是使用侧锋 用笔,与中国书画传统中的中锋用笔有很大的区别。只是在新近完成的全 新系列作品“神州行”当中,我们逐渐看到黄国武对中锋用笔的回归。而在用色方面,黄国武也绝非传统中国画的勾线天色法或者晕染法,而是更加像是印象派的色彩方法。黄国武坦诚在“神州行”之前,他对线的摒弃 其实是有些矫枉过正的。

    是什么人,就干什么事

    一直以来,黄国武在国画里面,希望做与传统不一样的东西。他看了好 多西方的东西,印象派、现代派等等,他希望用西方的方法来改造传统。 黄国武从青少年时代就比较喜欢可以拉开距离、不一样的个性。比如梵 高、塞尚、高更都是后期印象派,但差别很大,每个人都不一样。不过,随着年龄的增长,黄国武对中国古人的崇拜是与日俱增的,越来越觉得 当时的画家是非常厉害的,很高。但是现在,黄国武觉得如果自己也按 照古人的方法来画画,就不对了,很糟糕。其实董其昌是一定要超越赵孟頫的。

    在黄国武的画作中,我看到了他的空间转移,比如《金龙宝地》中的诗性 空间、“水面”系列的媒介空间、“焦点”系列的解构空间、“侍女”系 列的文学空间、“过客”系列的山水创作空间、“基础课”系列的写生空 间以及一直到最近的“神州行”系列的高远法山水空间。这些空间随着时间的变化而发生着变化,给观众带来的感受是潜移默化的。

    那么在新近创作也是荣登《艺术财经》杂志 2014 年 1 月封面的“神州行” 系列作品中,我们可以看到最接近物象的高远法透视山水中,人物小小的, 仅仅是一个道具,最重要的是山水当中矗立的广告牌子,这些牌子从消费 文化的城市像乡野渗透,甚至侵略了山林的空间,乃至切割了我们内心深 处的文人山水。这是一个消费主义弥漫的时代,这个时代需要一面可以资 治通鉴的宝镜,而黄国武无疑是使用毛笔、宣纸、矿物颜料、墨、水来炼 制这面魔镜的太上老君。

    黄国武创作历程

    从《金龙宝地》开始— 实验水墨的探索(1989-1992)

    黄国武早期作品,如《金龙宝地》获“第七届全国美展”铜奖(1989 年), 忘不了《金龙宝地》在于,它唤醒了人们记忆中的某些经历,比如熟悉的 泥土、青草腥涩的气味,还有与湿漉漉的晨雾融化在一起的懒洋洋的炊烟, 相抱相拥的相思树在黄茸茸的一片花海中似乎迷失了所有的绿色,在如昼 的夏夜,一只青蛙跳到水中了,于是,那凝静的池塘就晃荡成无数白银的 碎片

    那是那个年代生活中曾经有过的天国。“返回幸福和青春之处是困难的”, 或正因为如此,回忆的况味于是变成了生存珍贵的慰藉,正是在这个意义上, 《金龙宝地》充满感性的表达方式,导引了一个诗意艺术家进入一个浪漫 的艺术情境。此间包括《龙泉旺水》(1991 年)、《映红大南山》(1992 年)、《山高水长》、《金贝园》、《大好时光》(1993 年)、《宝贝你 好嘢》(1995 年)等,都无一例外体现了艺术对情感最敏锐的表达。与此 同时,其中形式技法表露了艺术家已经在实验水墨方面展开探索的端倪: 一方面牢牢抓住传统笔墨精髓,另一方面,又表现出对传统技法形式的种 种叛逆和不满足,笔墨之间隐隐约约地酝酿着另起炉灶的冲动。

    水面— 成名与成熟(1989-1992)

    《水面》系列中的《泳》在广东美术馆展出并被收藏后,黄国武就以其华 丽的没骨画法和对生命的关怀的面貌取得了艺术界极高的声誉。他对头颅,对头部的表现,其实是对生命气息的再次发现——发现它的呼吸不再可能, 或生命被憋闷的时刻,因而它不得不抗争的力量,这使水墨思想更加的具 体化。以水墨淋漓的头部的涌动来表现生命力,再次颠覆了传统技法的传 承和创新意识。大胆去除颜色的斑斓,让单纯的水墨来表现面部表情,这 是非同一般的勇气和想象力!画家以超凡的想象力让我们看到了生命在喧 嚣躁动的深渊如何产生生命神秘形象的时刻— 这个带有惊恐表情的头部 表情也让艺术家在当时的艺术领域奠定了坚实的地位:一种非常功力的当 代观念形象。

    焦点·混沌— 成熟的经典(2000-2008)

    2000 年开始,90 年代以来现代实验水墨方面不断“在路上”求索推进的 艺术家,因为种种原因越来越少有坚持和出新成就者,而此时黄国武却拿 出一批名《焦点·混沌》的实验水墨新作,观念涉及当代社会、文化、政治、 人权、知情权等等问题来。这是一种富于水墨情结而又沉浸于都市现代生 活和思考之中的艺术姿态,把人们逼进一个充斥着“焦点”问题的拥挤的 世界里。
在这个信息大爆炸的世界里,人们目不暇接地接受着各种“焦点”信息的 强暴,在焦点的不断更迭中,模糊乃至丧失了自己的认识力和判断力。更 有意思的是,这些所谓的信息和“焦点”往往会出于某种考虑或目的,而 被特殊处理— 被遮蔽、被模糊化甚至被歪曲,它有时并不想直截了当地 告诉你些什么。

    在水墨上的表现,黄国武越来越具有深厚的人文基础和相应的内涵,这种 纯净的水墨语言指向心灵,指向形而上的精神世界,并在传统和古典的意 象及其认知范畴之中演化成熟,我们不得不给它冠上一个“现代水墨”的 称呼。“现代水墨”也隐含着水墨表达的现代感受,我们会面对的两重“焦虑”: 一是来自现实生存的焦虑,一是如何表达“焦虑”的焦虑。黄国武再一次 以自己探索和表达创造了经典— 同时这也是中国现代美术史上的经典。

    仕女人物— 此情尤可待(2000-2012)

    如果说,《金龙宝地》真实地记载了黄国武少年时代曾经亲历其境的粤东 乡村生活印象,那么“仕女人物”这批轻松和唯美之作,则是黄国武进入 艺术家队伍以后,真诚的介入时尚的行动记录。稍为不同的只是,后者无 非表明这样一种自我调适的心态— 他需要在追踪时尚的过程中找到一种 时尚并保持若即若离的关系的“休闲”方式。只是在技法创新上,所谓中 国画艺术的“底线”书法性的线条风格— 在这里被放弃了,“粉”的运 用为其自然流畅的水墨确保了明确的语言结构边界。

    在这里,他无需为图式的设计和语言的选择寻找任何据说具有文化颠覆性 或者文化针对性之类的冠冕堂皇的理由。换言之,他确切地在一种得心应 手的技巧的自由挥洒中获得了身心的满足。艺术家愉悦和发现美的敏感神 经在这一系列作品中表露无遗,这是艺术家探索沉重的艺术史和观念问题 之余的得力之作,恰到好处的表达感人至深、让人流连,黄国武无疑是一 位审美的专家。

    过客— 再探高峰(2005-2011)

    “焦点”和“水面”奠定了黄国武在中国“现代水墨”中不可动摇的地位, 同时也带给了艺术家更加广阔的观念和想象力空间。《过客》是艺术家新 近的系列作品,艺术家把注意力更加隐晦地放在了对生命流变的体会上, 延续的纯净水墨语言和虚幻的图像传达了艺术家对人生幻境、实境的悖论 式思考,当中传统文化的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和阴阳相生的观念也 融合在了艺术家对于社会、人生和文化艺术的理解。所谓画外功力逾深, 笔墨和艺术观念愈上乘。然而,带有相当的趣味性的画面效果更体现了艺 术家淡然和冷静的观察态度。《过客》无疑是黄国武大胆的艺术探索,如 果我们能理解艺术家放弃构图饱满、形象突兀的画面程式需要多大的才情 和勇气,那么我们就能理解在艺术的王国里,舍得和单纯的价值是多么地 让人期待和难得。而黄国武便是具有这种持续探索和思考特质的艺术家。

    基础课室实录

    《基础课室实录》是黄国武探索精神的又一呈现,是一种新的焦点与表达 符号。这个系列的作品,没骨与勾线手法并用,把原本纯化的水墨线条, 引向对人体结构的铺排发挥;笔调轻松随意,人物的表情形态淡然真实; 零乱而不失秩序的画面营造出介乎现实与虚幻的迷离扑朔空间。艺术家用 水墨的手法,以另外的一种角度来探视人体和探究另一种现代生活状态, 仿佛是身旁路过的风景一样,丝毫不感突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