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次读庄子的文字,心境十分通畅、舒展,心有着广远开阔的朝向、无境无止。在绘画中,这种平素积累于心的空阔得以表现升华,并在画面中无限伸展开去。
庖丁解牛,究竟与庄子所追求的道,与艺术家所追求的境,有什么相合之处呢?
“未见全牛”。庖丁与牛的对立解消了,即是心与物的对立解消了。
模特坐在眼前,它在我眼里已经不是一个完完全全的形象,它们只是各种形状的线条、光、影、色彩,它们慢慢延展着、游动着、跳跃着,又重新穿插着、结晶着。它们只是高高低低、绵延起伏的丘壑,被云雾萦绕着。
画布上肖像在平涂的背景前时而堆染、积层、呈现;时而又向着画框的四边流转隐去。追逐着将流逝的它,游走的笔触,时而像笨拙的坚石,时而又像水波中的幻影。
“官之止神欲行”。庖丁己“忘吾有四肢形体”,手与心的距离解消了,技术对心的制约性解消了。
我、笔、模特,完完全全共呼吸,每一笔都要和它气息相通。共同呈现着每一时刻、每一处、每一神情最微妙的变化。直接、快速、掠去即逝的信息。眼睛十分兴奋、活跃。我追逐着这瞬间的际遇,除了手上的笔紧紧跟着游走,感官已经没有识别的可能,这时大脑已经是一片空白,模特不存在,笔与颜料不存在,一切不复存在,我也游离于自己之外。我看见光斑越来越亮,有一点歇斯底里的耀眼了,越来越近画布已经无法表示着它的光芒,伴饱和的轰鸣,突然亮斑看不见了,慢慢变成黑色的了,带着田地上麦堆烧尽的香味。我把亮斑涂黑,亮斑反而更耀眼了。金黄色和着沙沙的颗粒、无意义的划痕,缓缓随风散在脸颊上,极度喧闹后回到寂静。我绷紧身体,攒聚全部的精神,皆被融入眼前的面孔中,而感到此一个对象即是存在的一切,以虚静的心,等着面孔中存在一切出现的可能。形象解放着它的形象,在超越感官后达到节奏的统一。
能够引人心动的东西就那么一点点,能够和宇宙发生通感的时刻也就那么一会儿。寻佛佛不在,真实是四处弥漫的。神圣的形象是由自由的创作生气贯穿而成的,通过魔鬼般的灵感,穿越所有的感觉领域,穿越所有不同的感觉层次。视觉将与一种溢出所有领域的感觉,朝向世界,穿越它们的生命。
“游刃几有余地也”,庖丁的解牛,成为他无所束缚的精神游戏。
庖丁对“郤”、“窾”、“綮”、“涧”、“族”的准确的“批”、“道”,如同对肖像中触觉般的视觉,对形、色具体精确的把握。准确性在运动的、生成的整体中捕捉,得到自由。只有形状与形状在光线中结合,它们搭建在一起,融合到一处,又游离开来。它们翻转,同时又交错,它们隔离,同时又复叠。“空”在形状之间流转、游走。一光一暗,重唱流转。两极之间的空,是感性的丰满,是存在的充溢。此时我的精神由此得到了笔和颜料解放而来的自由感、充实感。越是自由,可能越是真理即将降临。一种更为深层的,几乎不可体验的力量投入混沌,投入黑夜之中去寻找。
庖丁解牛,讲了道与技的关系,解牛不是于技外见道,而是技之中见道。今日艺术创作,多数人也不消材料技艺。如果解牛的技艺,只是为了解牛本身的目的,就是纯技术性的。而庖丁从纯技术上所得的享受,乃是技术所换来的物质性的享受,并不在技术的自身,“莫不中音,合于桑林之舞,乃中经首之会”,这不是解牛目的,是无意识无用的结果,只有摆脱实用的束缚以得到的自由,才是自觉的自由,才合乎艺术的本源。解牛的技而近乎道,不是比拟的说法,而是具有真实内容的说法。是道在人生中实现的情境,也是艺术精神中具体艺术活动升华上去,在具体活动之中呈现。 . .
庖丁,三年未尝见全牛,十九年解数千牛。我十五年如一日,几乎每天的念珠式的工作,永远的41x33,永远的正面脸孔,如解牛,领悟着老庄之“道”。
童雁汝南于2005年,后修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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