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言:2013年是蘇富比入驻香港四十周年,作为首家进驻亚洲的国际拍卖行,在其成长的同时也见证了中国乃至亚洲艺术市场的成长。蘇富比在香港的这四十年究竟是经历了怎样的变革,又是拓展与影响亚洲市场。为此,雅昌艺术网记者采访了蘇富比亚洲区的诸位资深专家。张超群先生,中国书画部主管,于1996年加入蘇富比,加入蘇富比前一直在画廊工作,后因机缘巧合,在前任主管离职后,接管蘇富比中国书画部。

蘇富比亚洲中国书画部主管张超群
雅昌艺术网:96年加入了蘇富比之前您在做画廊,您见证了蘇富比进驻香港的整个过程。您能大概描述一下当时的情况?因为我知道蘇富比刚踏入香港并没有做书画这块的拍卖,从八十年代才开始做,书画拍卖是怎样一个开端?
张超群:我可以分两个部分来说。一个是我开始看蘇富比书画部启动;另外是我直接参与的过程。蘇富比1973年进驻香港市场,当时中国书画还没有变成一个独立的部门,一直到1980年才有一个专场次来拍卖书画,当时也有单独的图录。那个时候仅是一个尝试。如果你看到80年的那个图录就会发现跟现在真的是天壤之别!
当时拍卖地点连酒店都没有用,选用香港大会堂。在当时,大会堂在香港是一个非常好的展览和拍卖场地。后来曾经用过文华酒店,也用过富丽华酒店。慢慢整个规模的扩大,并且有了当代艺术,一般酒店的空间不能容纳,就搬到了现在的会展中心。随着展览和拍卖场地点变更,我们看到了书画规模的扩大。另一方面,随着拍品数量的改变,质量也在不断地提高。
雅昌艺术网:处在80年代初期,整个香港的书画市场是一个什么样的现状?
张超群:谈到书画市场,它跟整体经济有很大的联系,不能孤立的来看待。当时香港的经济处在一个发展过程并面临很多波动,因为正在进行中英关于香港问题的谈判,这个时候证券市场也受到影响而起落不定。
但不管怎样,蘇富比选择了香港也是基于战略性考虑的。在我个人的眼光里,香港有很多优厚的条件,它是亚洲最有潜力发展成为拍卖中心的地方。香港不是一个本地的市场,也不光是一个亚洲的市场,应该是在伦敦跟纽约以外的另一个世界级的中国艺术品的市场。经过怎么多年的发展,现在香港的地位已经发展成为顶级的中国艺术品市场。
雅昌艺术网:80年代整个中国艺术品收藏市场跟今天相比,最大的区别是什么?
张超群:最大的区别或者最鲜明的一点就是价钱的天壤之别!这是最直观的。有意思的是当时估价不是印在书面上的,而是另外附上一个单张——上面印有估价。
雅昌艺术网:那会儿瓷器比书画贵不少?
张超群:贵很多。而现在,至少瓷器和书画的距离拉得近了。起步的价钱最初有很大的距离:瓷器可能是几万,而书画一些仅是一两千,中间的基础差别很大。这四十年书画一直跳跃式增长,增幅比瓷器还要厉害。当时因为中国大陆市场基本上还没有开放,经济还处于非常起步的阶段,内地的买家来香港参与拍卖要面临出境的很多困难。当时参与的华人主要来自香港,以及新加坡、马来西亚、东南亚一带。当时日本的收藏家处在一个比较重要的位置,当然还有欧美过来的收藏家。
雅昌艺术网:您没有加入蘇富比之前在画廊,您与拍卖行打过交道吗?
张超群:在香港,因为基本上是处于同一个行业里边,虽然大家工作岗位不一样,画廊当时跟拍卖公司的关系还是挺密切的。
雅昌艺术网:您96年加入蘇富比,之前跟您是一个蘇富比的旁观者。加入前后对蘇富比的看法会有一些不一样吧?
张超群:从旁观者角度讲,整个拍卖包括预展和拍卖的全过程,我都基本看得很清楚。一般的观众也都看得很清楚,因为都是公开的。当跨入这个行业里边,我才知道原来三个钟头左右一场的拍卖是这么复杂、需要花这么多工夫、经过这么多繁复的手续,还要花这么多钱才可以把一个拍卖组织起来的!作为旁观者我只知道这个部门把东西征集起来,做一本图录,再办一个展览,这样就可以拍了。其实后面参与的人数还有很多,我讲是公关宣传部门。总之,参与拍卖的种种手续跟过程其实是蛮繁复的,可能外人是想象不到的。
雅昌艺术网:蘇富比公司在香港设立机构,从无到有,整个运营到现在经历了一个怎样的变化?
张超群:最明显的变化就是人手增加了,然后就是部门的设立也增多了。
雅昌艺术网:蘇富比刚进香港的时候分成几个部门?
张超群:我不算权威,大概是陶瓷工艺品、珠宝、书画,书画还是后来才设立的。后来还有鼻烟壶,不过这还不能算是一个部门,只是一个部门分支,做了几年后来又没有单独做了。再后手表从珠宝里面分出来,大概2000年之后当代艺术从书画里边分出来,再往后二十世纪中国书画也单列出来,到现在有多少我也搞不清楚了。
雅昌艺术网:除了部门和人数的扩张之外,您能感受到的还有其他的经营上的变化吗?
张超群:整个拍卖的规模是扩大得很厉害的,尤其是这两年发展的步伐是不断地加强,现在我们已经有自己独立的艺术空间,像上次的梅云堂在这里展览和拍卖,完全可以掌控,做的效果不比在任何一个场地差。因为这里的条件是一个正规的画廊,有很多细部的调整可以完全按我们自己的想法去设计,一个永久长期场地的设立也是表示公司对亚洲区看重而大力发展基础设施。
雅昌艺术网:在您领导的中国书画部门之前,您的上一任是朱女士。蘇富比的承接是怎么样一种情况?
张超群:随着客观的环境变化我们也在随机调整。中国书画部门最早的是张先生,他现在还是美国公司中国古代书画部门担任顾问,是一个非常资深的、在行业里边享有很高声誉的专家,是他组建了这个部门。朱小姐成为第二任。这个方向是非常清楚的,这也奠定了蘇富比中国书画部的很重要的前期建议和风格走向,当时的市场规模跟今天不能比,可是每一任对工作的要求还是比较严格的。
张超群:拍卖公司是一个商业机构,当然东西拍得越贵越好、卖价钱越高越好。我曾经以一个局外人来看蘇富比的拍卖,包括看他们的图录、参观他们的预展。我发觉他们按照自己个人的理解,同时也没有违背大家的理解来做一个发展,在两者之间寻求到一个平衡的关系。从一个很纯粹的商业性里边挤出一个空间,已经不仅仅是赤裸裸的买卖,而经营的是艺术品!当我有机会加入进来的时候,自己也考虑到这个部门不是一个彻底的商业化的部门,还应该有自己的想法跟个人口味在里边,建立起比较鲜明的审美风格。如果现在放一个蘇富比的拍卖目录,另外再放二十本,我相信绝大部分人比较清晰地看到蘇富比的面貌。
雅昌艺术网:蘇富比进驻香港四十年,不仅见证香港市场以及整个亚洲市场的成长同时也与这个市场共同成长,您能描叙一下蘇富比究竟给亚洲带来了什么变化?
张超群:很坦白的说,如果没有蘇富比73年进入这个市场,很多人对拍卖的认知是不清楚的,甚至于一些人对它的理解为零。一些人以为收藏只是少数阶层的玩艺儿,好像金字塔的最顶尖那一块。可是现在我们看到拍卖已经不是那么一回事,它的群众基础已经从这个顶推到中间,这个是一个很明显的变化。当然这个也是跟经济环境有关联的,你没有这样的经济条件即使一些人对这个有兴趣也不一定有这个购买能力。当艺术品成为一个投资的途径时,许多资金可能投进来,很多人在里边可以赚钱,所以加入的人会更多,这是显而易见的。
再从生意层面来讲,市场的饼越做越大。对艺术品有一个增大的效果是令大家惊喜的。人们的兴趣不光停留在书画和陶瓷上,别的门类的艺术品也令大家兴趣盎然。无论他们的动机是什么,哪怕一百个人里边有八十个对艺术品有兴趣,另外二十个就会提高兴趣,可能会投身进去,这也是一个间接推动艺术的一种途径和手段。只是现在大家可能把顶尖的艺术已经推到极端了,却忽视和淡化了其他一些,对我们来讲最好是加以引导,对另外的艺术进行推广,为什么我们会搞一些不卖钱的展览?原因就在这里。
雅昌艺术网:蘇富比进到香港之后不仅是香港市场还是亚洲市场,这块饼是越做越大。蘇富比还在做其他的政策性的调整去在扩展这个市场吗?
张超群:香港是我们亚洲的中心,可是中心还是要靠很多周边来支持的,所以你可以看到我们在不同地方的建立起分公司或者是办事处,这也是一种扩大市场的措施。比方我们去支撑美国纽约客,就需要亚洲其他的地方,像日本、台湾、香港还有中国内地的办公室还是的支撑,可以看到他们确是提供了很大的贡献。以前我们在新加坡举办有东南亚的拍卖,在台北有二十世纪中国油画的拍卖…其实我们有很多这样比较开创性的措施,随着市场的调整,以及随着时间的改变都会进行一种规划,这种规划完全是按照市场的变化和规律来做调整。
雅昌艺术网:您是96年加入蘇富比的时候也是到大陆举办预展,您那个时候对大陆的感觉是怎样的?那时候,大陆的中国书画市场以及大陆的客人给您留下什么样的印象呢?
张超群:我记得当时我们只是在上海一个地方,因为当时整个环境跟现在的开放程度还是不一样的。中国内地的同业最早好像是1993年开始有拍卖,而我们96年就进去了,内地也仅仅开始了两三年。那个年头一个海外的公司进去预展,对于当时内地的群众来说还是非常新鲜的事情,毕竟内地的同业也刚起步,突然一个“外面的和尚” 跑进来,他们觉得更特别新鲜!当时来的人是非常多。对于我们来说还是一个宣传阶段,不一定有非常清楚的目标——要吸引中国内地的收藏家来香港买东西,似乎是一个比较稍微遥远的事情。
雅昌艺术网:那会儿的内地客人还是不怎么往香港跑?
张超群:当时要来香港,也比现在要困难得多。就连上海跟北京的同业所举办的拍卖来参与的人也是非常少的。可是我相信那是的预展仅仅作为一个推广、宣传的手段,让大家对蘇富比的品牌有一个了解,会比吸引客人来买东西意义更大。可是以现在的眼光来看,当年的做法是非常值得肯定的。
雅昌艺术网:我想聊一下96年一直展到现在,您在之前有接触过大陆的拍卖行或者是内地的客人吗?
张超群:有。内地的同仁他们会占有比较大的优势,即使在北京搞拍卖,北京本地客人不一定是占最大的比例,可能还有周边很多城市来的。北京只是作为一个中心,那种影响是扩散出去的。当然许多客人有时不一定有完全的资讯,对以外的市场有一个比较具体的了解。到目前为止,我们可以看到内地艺术市场还是很兴旺,但是有许多客人未必完全了解到香港发生的拍卖情况是怎么样的,跟内地有什么差别,不一定每个人都有这样的机会,还是需要时间慢慢来做调整。不过在这十几年里边这种调整已经是很明显了,因为我们看到,在我们预展的会场里或者拍场里边,讲普通话的参观者和参与竞投者数量有非常明显地增加,我相信这是一个非常好的现象。
雅昌艺术网: 从蘇富比进入大陆进行预展,而且每年参观预展的大陆人越来越多,再到今天也有了一个蘇富比(北京)…在这十几年里,对蘇富比本身您觉得对大陆的市场有没有起到什么样的推动作用?
张超群:其实针对大陆市场我还是感到很遗憾的,因为我们今天依然还是不能直接进去。所以我觉得我没有办法去那个地方亲身去体验并参与其中。我们非常期盼有这么一天,如果能够进去,在当地可以举行一个拍卖,可能那个效果会很不一样。哪怕现在内地有很多同业,他们所用的方法跟海外的已经是差不多或者是非常接近,但我们进去以后可能还会有点儿不一样,大家坐在场里可以看得出来。不一样是很微妙的,应该不要问我,应该问买家、参与者,他们感受比我还要直接。
雅昌艺术网:再回到蘇富比入驻香港四十年,一路走到今天,硬件或者软件上的转变给人印象深刻的是哪些?好比像预展的策划,等等?
张超群:有一个很明显的改变就是06年之前,我们应该租用酒店的场地,酒店的场地。酒店的场地有很多限制,像里边很漂亮的水晶灯吊下来,我们都不能把它随意拿掉,毕竟旁边是四尺高的齐白石,突然有一个水晶坠下来,看起来是很糟糕的一个事情。这个是个很具体的问题。而且毕竟只有一个宴会的场地,地毯虽然很漂亮,有龙有凤,可是我们的东西放进去也很不协调,还得用东西把它盖住。租用别人的场地有很多局限,是我们比较难克服的。现在的会展等于我们重新搭建、自己盖的房子。给拍卖提供的空间相对好很多。这绝不是我我自己个人的感受,作为一个观众走进去参观展览,那个感觉一定是比较好,比较舒服的,这是一个很明显的一个改变。
我还记得1980年第一次坐在富丽华酒店里看朱汤森先生主持的一场拍卖,当时拍的是中国陶瓷艺术品收藏大家仇炎之先生的作品。当时是非常轰动的,只不过当时坐在场里边有很多人现在都离开了这个世界。当时那个感觉和气氛很不一样,朱汤森先生的气派和风度给老一辈人留下一个非常深刻的印象:全部是英国绅士的方法,他没有什么很大的动作,声调也恰到好处,他很流利的牛津语言听起来非常棒!从一个拍卖官用的语言,可能大家觉得很自然,不觉得是怎么一回事,不过在我看来这是一个很大的改变,当时他还是一个人可以撑一场了,中间有休息的时间,不像我们现在好像走马灯一样,要换,因为件数太多,时间太长,一个人没有办法冲下去,所以一场里边会有两到三个拍官轮流主持这个拍卖,这个也是一种改变。
雅昌艺术网:我想了解一下对拍卖而言最核心的是您的征件,这四十年来在征件的来源、渠道以及把关上有什么变化吗?
张超群:把关大概没有什么很大的变化,来源确实是扩大了,因为市场的扩大使这方面的资讯也比较畅通,以前有很多人不知道原来家里可能有某一件东西是很有价值的,现在他们知道后,会在意去找,比如翻翻抽屉,有很多偶然的机会就出来了。另外一个也是因为这个市场扩大了,开始以前有一些人真的是有这个收藏,等到了某一个时间段他的收藏就可能流出来。因为他本身已经在从事收藏,甚至可能是画廊主或者是一些职业的经纪人,所以这种征集的来源会比较多的。
另外我们可以透过海外的渠道,不光在亚洲区,还在欧洲的德国、英国等,甚至于在巴西,我们都有自己的代表处,同时这些机构也会把很多资讯反馈给我们。通过他们的协助就可以把一些个人没有办法接触到的东西带到香港来或者带到亚洲来参与拍卖。这是一个整体的征集情况。以前没有这么大的规模的时候,也不知道原来有这样的机会,现在整个生态已经是发生了很大的变化。
雅昌艺术网:蘇富比作为一家国际知名拍卖行,在接到一幅画作的时候对它的鉴定把关是一个什么样的流程?
张超群:最好的例子就是梅云堂,因为全部有非常好的来源,很清楚,所以我基本上不用动什么脑筋。一看就OK,只是估价而已。最意思的是有一些东西一直流传在外面,一直没有曝光的,也没有人知道原来这个画家有这么一件特别的东西流传在世上,我们最喜欢就是碰到这样的东西。可同时也会是一个挑战!因为大家都知道这么重要的一个东西自己还从来没有见过,会不会有一些问题?我们曾经在欧洲拿到一个收藏系列,里边有很多精彩的东西包括傅抱石和李可染的作品,而且傅抱石都是四十年代很好的作品,题材跟艺术水平都相当高。由于这些作品从来没有出现,我们仅仅知道持有人是从什么地方拿回来的。然后我们根据他提供的资料和线索,就像做侦探一样,一步步推回去,结果知道原来这些画作背后的背景是怎样的,就很快确定那个来源的可靠性,后来两张作品卖出高价,相当有影响。
雅昌艺术网:新一代的藏家的收藏心态以及艺术审美包括选件的标准跟老一代藏家有区别吗?
张超群:有区别,但很正常。因为整个价值观念、教育水平以及社会制度和政治主张有太多不一样、太多的改变,完全没有变化恐怕不现实,就连我自己都会有某些变化。比如现在出来了很多新的东西、新的创作形态、用不同的材料,很多观念性的东西。可能在早一辈的收藏家里边,他们是看笔墨、看意境、看女人味,看那张画背后的人文的修养。如果让老一代收藏家去看比较前卫的艺术,他们就比较难以接受。从审美演变的过程里面,我们不能排斥一种改变,这是很正常的事情,社会也是这样发展的。可是从两代人的感情来分析,各自有各自的倾向,这个也是容易理解的。
雅昌艺术网: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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