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山，是我在上海戏剧学院舞美系的绘画老师。与中规中矩的授课形式不同，李山提倡我们在运动中体验生命的张力，他始终认为艺术产生于对生命发自内心的体验。他对事物敏锐的洞察力和对生命的思考，让我深受启发。因此，当李山在第45届威尼斯双年展上被马修•巴尼的作品《劳顿候选人》——一个半人半兽像吸引，并由此抛开“政治波普”艺术，义无反顾地选择生物艺术，我毫不惊讶。
1993年，李山开始思考生物科学与艺术创作的相关问题，即生物艺术，并做了大量的知识准备工作。在李山看来，生物艺术就是将生命作为使用材料来构建生物本身。生物学研究的热点是对生物基因遗传的干预和生物基因组的人工制造，艺术家根据转基因原理和基因制造原理制作艺术方案，然后按照基因工程的运作方式来构建带有生物性状的艺术品。
遭际1
1998年初，李山完成了生物艺术史上的第一个生物艺术方案《阅读》，这也是艺术史上艺术家首次以分子生物学的科学思想为指导完成的艺术方案。对于该方案，李山是这样陈述的：“只要给核糖体在阅读mRNA时设置一个小小的障碍，将需要的氨基酸安插到不是mRNA相对应的密码子上，迫使信息失效。1998年初，我分别将鱼和蝴蝶的性细胞按照上述方法操作之后，再放回原处，过了六天，我取出鱼的卵和蝴蝶的精子，打开它们的细胞核，各自取出一段DNA，由于它们的遗传密码子已失效，就有可能将鱼的密码子按偶数，蝴蝶的密码子按奇数的顺序连接起来，核糖体跟往常一样沿着mRNA链移动，一种携带人类文化意图的蛋白质就被合成了。”
遭际2
艺术批评家张平杰在《生物艺术的道路》一文中说：“在可查的资料里，1998年是生物艺术的起始点（虽然有生命的生物艺术其实在两年以后发生），这一年李山在纽约完成了一个生物艺术方案《阅读》李山的这个方案是生物艺术史上第一个生物艺术方案，其重要意义在于，这个方案具有生物转基因和生物基因重组的思想，并且它通过生物基因工程的操作方式来构建作品。” 显然，《阅读》成为了生物艺术起始的标志，李山也因此成为了以生物学知识开展生物艺术实验的第一人。
两年后的某一天，美籍巴西艺术家爱德瓦多•卡茨（Eduardo Kac）“头脑中突然闪现”了一个怪物——一只身上发光的狼，他想将这只狼做成活体，不过科学家最终建议他改做兔子，于是《阿尔巴》荧光兔在科学家的实验中诞生了，这是生物艺术史上的第一件活体作品。相对于李山的《阅读》，这件作品是在爱德瓦多的头脑中突然闪现的，不具备生物学知识和对生物艺术的深刻思考。可以设想，如果李山有实验室，那么他的生物艺术方案《阅读》，即鱼与蝴蝶的基因重组作品在1998年便会问世。
《南瓜方案》草图1
李山的《阅读》提出了生物艺术的概念，揭示了什么是生物艺术、生物艺术的创作方法以及生物艺术作品的样式，这就为论述生物艺术提供了一个理论基础和讨论范围。2001年，李山通过澳大利亚广播电台向澳洲大陆呼喊“人类应该回到蛋白质状态！”这是李山在1998年初完成《阅读》方案之后，对生命、对物种的深度思考，对人类的深度反省，也是艺术家区别于科学家的思考所在。艺术家通过艺术创作向人类提出极其严肃而尖锐的问题：“回到蛋白质状态”的核心思想是“重新开始”，人类要不要重新开始？人类是否愿意从最高的生物阶序上走下来，与它类平等相处？这些问题发人深省！
可以说李山至少有三个形象：第一个是艺术家，在中国当代艺术运动中，李山是不畏禁忌、勇于开创的先行者；第二个是科学家，骨子里对生物的迷恋开启了李山对生物艺术的实践；第三个是思想家，“生命等价，万物大同”的情怀，体现了李山对生命的悲悯。当这三重身份兼具于李山一人时，他创造出了当代艺术领域里开阔而宏观的新世界——生物艺术。
从此种意义说，李山选择了一种独一无二的艺术表达形式和更加广阔的创作空间。与一般艺术创作者关心传统文化所不同的是，李山完全跳脱了艺术创作的范式、技巧等窠臼，摒弃了对社会经验的表达，而是站立于寰宇星空中，俯视世间万物的生存状态，表达着内心深处对生命的悲悯与关怀。
《南瓜方案》草图2
李山的艺术想象力是超越时代的。就像印象派画家梵高、莫奈一样，他们的作品一开始不但不被认可，甚至受尽嘲讽，这是伟大艺术诞生之初的必然“阵痛”。随着历史的推演，印象派绘画成就了西方绘画史上划时代的艺术流派。与西方世界强调个人创造力有所不同，中国人延续着传承社会经验的传统。创造力是艺术家个人价值的体现，更是其个人存在的外现，因而当李山选择生物艺术作为其艺术生命时，这恰恰体现了他的勇气和创造力。李山以生物艺术为支点，将人类学、环境学、生命科学引入艺术创作的模式与范畴，给冰冷的生物科学技术以温润的人文关怀，并赋予其全新的艺术形式，同时开疆辟土地从生命演进的动态视角出发，演绎了生物技术发展所导致的一系列问题。由于生物科技无限的发展可能，生物艺术这个全新的艺术派别也必将因李山而演化成一种新的美学观念。
尼采说，凡是想在工作上有所成就的人，都应该挑战它、拓展它，而不是详细地解释它。李山艺术创作形式的独树一帜，正是对尼采的呼应。作为一个有着敏感生物学触觉的艺术家，李山更愿意将自己看作是“生命的物质材料”，他总是试图将自己对传统与现代、生命与材料、经验与创造、规范与颠覆的思考，注入浩瀚的生命演进史中，将“众生平等”的情怀喷薄于艺术实验，表达着艺术家对自然的忧患。尽管这种“居高临下”俯视世界变化的精英之气与“天马行空”的创作体系让人觉得艰深晦涩，但是在李山的创作里，总是交织着对生命的尊重和对未来的想象，并藉由科学的手段，藉由基因的多变改变着生命的样式。
1996-2006年间，在知识准备的基础上，李山开始着手制作艺术方案，他以分子生物学的科学原理，将自己与昆虫的基因进行“重组”，构建一种新物种，这一概念体现在《重组》方案的若干图片中。当人类开始有条件掌握改变生物命运的权杖，李山便毫不犹豫地从上帝的手中接过了创造生命的“魔法”，在他创造的生物世界里，生命以另一种形式自由地存在，完全不受伦理、道德的制约，演绎着一个没有上帝影子的新天地。
李山读书笔记封面立体
令人欣喜的是，《李山读书笔记》即将正式出版，这表明生物艺术已经首先得到了文化界、艺术界的肯定和支持。《李山读书笔记》中所记述的生物学知识，属于当下生物科学最前沿的知识领域。该书出版的意义在于，它不仅为艺术方案《阅读》提供了可靠的、可以操作的知识基础，而更重要的是为这个方案，也是为生物艺术提供了艺术思想，以及由这些知识所编织起来的思想所诱发的一种探索精神和实验理念。李山，这位艺术界的科学家、思想者，正在为人们打开一扇眺望未来世界的艺术大门。
李山读书笔记立体粉红底
今天，中国当代艺术正面临着意义范式缺席和范式转换受阻、文脉的混乱和批评立场的失守、实验性的缺失以及对历史资源的争夺等问题。在这样的历史文化背景下，出版《李山读书笔记》将会给中国当代艺术一个震动、一个反省和一个未来。
上海大学出版社副社长、艺术总监 张天志
2013-5-5
《李山读书笔记》，上海大学出版社2013年8月版，16开，定价：198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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