据《翁方纲年谱》载,“干隆五十九年(1794,甲寅),三月十三日,(先生)扈跸天津,圣驾自泉宗庙啓行,先生有诗恭纪。”“先生扈从天津,宿于黄新庄行帐中,……今用赋诗邀吴铭茶、法式善二学士和。”
又有阮元编《梧门先生年谱》载,“四十二岁,扈跸天津,恭和御制诗二十首,有缎纱之赉。”
笔者眼前这本《法式善集翁方纲书札暨翁方纲行草书长题》手卷,全长四米有余,中嵌五封翁方纲致法式善书札,左右另有翁方纲书,前后字体各异。开卷起首处,翁氏书“干隆五十九年春三月,梧门学士同扈从天津,携此卷于行帐中,为填写空处。覃溪。”正与两位先生的年谱相印合。

手卷作者翁方纲(1733—1818), 清代书法家、文学家、金石学家。字正三,一字忠叙,号覃溪,晚号苏斋。直隶大兴人,干隆十七年进士,授编修。历督广东、江西、山东三省学政,官至内阁学士。精通金石、谱录、书画、词章之学,书法与同时的刘墉、梁同书、王文治齐名。论诗创“肌理说”,着有《粤东金石略》、《苏米斋兰亭考》、《复初斋诗文集》等。
上款人法式善(1752—1813)清代官吏、文学家。姓伍尧氏,原名运昌,字开文,别号时帆、梧门、陶庐、小西涯居士。干隆四十五年进士,授检讨,官至侍读。干隆帝盛赞其才,赐名“法式善”,满语“奋勉有为”之意。着有《存素堂集》、《梧门诗话》、《陶庐杂录》、《清秘述闻》等。
翁方纲曾为法式善《陶庐杂录》作序[ 文见《复初斋文集》卷三页16],从中我们可以了解二人交往的许多资讯。如“自其幼时,颖异嗜学,尊人秀峰孝廉,受业于余。故梧门得称门人。”即法式善本生父广顺[ 法式善出生一月,即奉祖命过继给伯父和顺],受业于翁方纲,故法式善于翁方纲执弟子礼。
又(法式善)“于典义卷轴,每有所见,必着于录,手不工书而记录之富,什倍于人,”作为学者的法式善,勤于着录与撰述,深为翁方纲所赞许。
法式善亦曾为翁方纲临摹的文征明书法作跋,云[ 文见《存素堂文集》卷三]“覃溪先生书,不名一字,楷法以摹虞永兴为最,行书出于元章、山谷之间,八分得古钟鼎款识,暨汉碑不传之秘,以质劲称之,尤其浅也”。又有“先生短视,一切皆需眼镜。惟作书则去之,且能做蝇头小楷。尝为人书《兰亭序》,纸不盈寸,而笔画锋芒各极其致,真绝艺也。”此处法式善对先生的书法可谓相当推崇。
翁方纲年长法式善二十岁,且后法式善五年去世。他与法式善父子两代人都有密切的交往,对法式善十分看重。出于对前辈的敬重,更是由于喜爱翁方纲的书法,法式善才把翁方纲平日写给他的手札装帙成卷。
手卷第二段文字谈到,“戊戌(1778年,干隆四十三年)春张芑堂[ 张燕昌,字芑堂,一作芑塘,因手有鱼纹,遂号文鱼,别号金栗山人,浙江海盐人。干隆四十二年(1777)贡生,嘉庆元年举孝廉方正。好古嗜学,]明经自吴门携来明贤手札数百幅于予诗境轩集同人联句题之,今见梧门学士以拙书小札装卷辄录前诗于此”。
“雕琢文字易失真(莫瞻菉[ 莫瞻菉(1743-1813),字青友,号韵亭,卢氏县城关镇高村人。干隆壬辰(1772)进士,改庶起士,授编修,官至兵部侍郎兼顺天府尹,终大仆寺少卿。]韵亭),每于信手见为人(覃溪)。碎金江左风谁嗣(谢啓昆[ 谢启昆(1737~1802)字蕴山,号苏潭,江西南康(今星子县)人。干隆二十六年(1761)进士,历任翰林院编修、扬州知府、按察使、布政使、巡抚等。]蕴山),积玉长洲迹已陈(文衡山尝得金元玉手帖辄装为轴题曰积玉,覃溪)。师友宛然来次第(黄騂[ 黄騂,字药林,清兴化举人。]药林),裒藏转复费精神(芑堂)。从今不敢轻裁札,往往粘墻惹笑嚬(覃溪)。”注:此同人联句诗见《复初斋集外诗》卷十二,页八。
“辛亥夏六月廿三日雨窗书距前联句时又十三年矣。”钤印:“翁方纲印(白文)”、“覃溪(朱文)”。

由上可知,翁氏于干隆五十六年(1791,辛亥)第一次见法式善携来题十三年前所作同人联句于上。俟三年之后,二人同扈从天津,法式氏为题手卷“空处”。
五封手札释文如下:
(一)手批《敬业堂诗》一部,昨始面问曹年兄,乃知去秋为钱湘舲[ 钱棨(1734-1799),字振威,号湘舲,长洲人。干隆辛丑一甲一名进士,状元,授修撰。他也是中国历史上唯一连中“六元”的状元。]
之南归矣,奈何奈何,容再图之。尊稿一本,即当订毕即奉上也。
祺,不既。时帆司成,执友,侍右。方纲顿首,二月廿八日。

(二)现在各衙门正在将奉请派随围,汉阁学止二人,不得不先计备。去年承转借之帐房,乞仍代一转借,竟求先说定为恳,恐临期说不及耳。至恳至恳。外字二幅附上。梧门学士侍右。方纲顿首。

(三)米书方井,董书交芦、芦庵,古荡,秦亭。曾宾谷西溪渔隐图三首(曾建昌人)。
渔隐何如梵隐平,志难写处写于图。梦中时到麻源谷,却对黄姑说从姑。(黄姑山,秦亭之支也。昔人有西溪梵隐志。)
诗人兴寄钓人家,偈子凭谁转法华。淡墨水云何处着,盎然真意在梅花。(法华亦西溪山谷,西溪之胜在梅也。)
方井芦庵米董书,近人石泐更何如。烦召他日相料理,且访江村翠竹居。(西溪,竹窗高江村别业也。)
宾谷老先生以此图属题,留几上月余矣。予适因患在足腕,不能起立作大字,因爰此弁首之纸,遂以涂鸦补塞其空。他日桂兄见之,得无效秦七语曰,逼我太甚耶。

注:诗三首见《翁方纲年谱》页283,作于乾隆五十九年(1790,庚戌),时翁氏58岁。诗文亦见《复初斋诗集》卷四十,页十三至十四。
另此札左下角钤法式善藏印“梧门鉴赏”(朱文)一枚。
(四)廿九日务恳早到作竟日畅叙,恕不速。时帆司成大人,执友,左右。友人方纲顿首。

(五) 经筵御论此时正在署中恭缮之际,敬恳誊一草稿见惠,至感至感。未知明后日可得否。籍候升祺,不既。时帆太史,文侍,方纲顿首。钤:秘阁校理(朱文)。

可以看出,翁、法二人的关系亦师亦友。法式善拜托翁方纲为其着作审稿,翁求法借给皇帝抄写“御论”的机会给自己要一份草稿。而为作“竟日畅叙”,翁给法写信“务恳早到”。翁还至少连续两年乞求对方借帐房一用,可见两人关系之亲密。另外,札中也可注意到,不仅法式善时常有求字之举(如“外字二幅附上”),就连翁视为“涂鸦补塞”之作,法也精心收藏起来,可知法式善对翁方纲书法之厚爱。
正因如此,翁方纲在天津再次为此卷“填空处”时,必定颇费一番心思。“空处”共有六段,除开最后一段为翁氏临祝枝山成趣园记外,其余五段均为翁氏围绕“论诗”而阐发的议论。
为何翁在卷中专题“论诗”呢?其实从翁为法式善所撰《陶庐杂录序》中,可以看出翁对法式善诗作的评价并不高。如“与予论诗最久,英特之思,超悟之味,有过于谢蕴山,冯鱼山[ 冯敏昌(1747-1806)字伯求,号鱼山,曾为干隆进士、翰林编修、户部主事、刑部河南司主事,诰授奉政大夫。 ],而功力之深造,尚在谢冯二子之下。”翁氏认为法式善虽然在诗歌方面的天赋、才气要超过自己的两位弟子,但在作诗的功力上,则逊之。还有“考证有资于典故者,视其诗更为足传也。”翁氏认为法式善所撰写的科名故实与典籍的价值,比他的诗作更有价值。
从诗说角度,翁方纲作诗倡言“肌理”,包括两个方面:一是以儒学经籍为基础的“义理”和“学问”,一是词章的“文理”。而法式善则提倡“性情”说,云“有情才有诗,此语吾深信。”[ 《题孙子潇双红豆词后》,载《存素堂诗初集录存》卷十三]即强调作诗需要真情实感。他虽于翁方纲执弟子礼,但于“肌理说”,大体上并不赞同,尝云“学人之诗,通训诂、精考据,而性情或不传”[ 《容雅堂诗集序》,《存素堂文续集》卷二],认为“肌理”说诗歌缺乏真性情。
我们可以想像,1794年3月,在天津黄新庄行帐内,翁方纲、法式善与诸位同僚学者之间,或许正在分韵作诗、或许正互相倡和,也没准在争论“肌理”说或“性情”说或别家别派,而此时翁方纲应法式善之请,可能在刚刚的讨论中有所啓发,于是濡墨挥毫而为文。
兹录其文并略释如下:
(一)渔洋先生论诗绝句云,柳州那得并苏州。予廿年前尝撰韦柳诗话一卷。此中微妙,难言难言。王孟与韦柳是合是离,知者罕矣。

按:王孟指王维与孟浩然,韦柳指韦应物与柳宗元。自北宋苏轼起首次将韦柳并提,并下了“柳子厚诗在陶渊明下,韦苏州上”的论断。所以后世不断有人为韦柳高下问题翻案。如王士祯(即渔洋先生),他说“韦诗在陶彭泽下,柳柳州上。余昔在扬州作论诗绝句,有云:‘风怀澄澹推韦柳,佳句多从五字求。解识无声弦指妙,柳州那得并苏州。’”
翁方纲在所着《石洲诗话》卷八中,主张将韦柳归属于不同诗品,而不是去强分高下,可谓有见。卷中题“王孟与韦柳是合是离”即出于此。
(二)徐迪功谭艺录浑沦不破一解,正是迪功善藏锋处。自昔皆以徐高[ 高叔嗣(1501-1537)明代官员,诗人。字子业,号苏门山人。]并称,然高在徐上远矣。


按:《谈艺录》是明代才子徐祯卿的诗学理论专着,其诗学思想可以概括为在“复古”观念的观照之下,以“情”为核心带动“气”、“声”、“辞”、“韵”、“思”等诸理论要素。而翁方纲作诗持“肌理”说,提倡以经文考据入诗,所以对徐迪功的理论并不认同。此段文字亦可在《石洲诗话》卷八中找到呼应。“迪功《谈艺录》二千余言,实则菁英可采者,数语而已。”“渔洋有《徐高二家诗钞》”,“二家究以高在徐上”。
(三)阮亭题迪功集一首有昭代句,原稿是绝代。

按:阮亭即王士祯,渔洋先生。此段《石洲诗话》中亦有述及原委。“渔洋有《题徐迪功集》诗,其首句今刊本云:‘昭代婵娟子。’昔在馆下校其集至此,纪晓岚云:“‘昭’字应是‘往’字之误。”予无以应之。其后予视学山东,得见渔洋此诗手草,首句云“绝代婵娟子”,乃豁然明白。盖因其纸昏,左“糸”旁仅有一二横,观者误以为“日”旁,右“色”下半不明白,误以为“召”字,遂误刊作“昭代”。所关匪浅,亟致书晓岚俾改正之。”其时纪晓岚正担任《四库全书》的总编纂官,翁方纲看到王渔洋草稿中“昭”为“绝”字之误,马上写信通知纪晓岚,可见翁氏治学之严谨。
(四)姜白石诗说颇具微言。白石论书论诗皆能发古人之秘。白石兰亭予尝手摹勒石于绍兴山阴王逸少修禊处。

按:姜夔,字尧章,别号白石道人,南宋文学家,音乐家。他多才多艺,精通音律,能自度曲,其词格律严密。其作品素以空灵含蓄着称。翁方纲对其评价甚高,曾云“山谷有言曰:‘以质厚为本’,姜白石曰‘离而能合’,此二语是诗文、书法之总诀。”白石兰亭,即世称赵子固本“落水兰亭”,据《翁方纲年谱》页161载,“干隆四十六年辛丑(1781年)春三月,先生得见赵子固落水兰亭真本,借至斋中一月,不接讌谈,不看文字,静心对之,至忘寝食。并尝手临一本,门人姜星六为勒石于山阴修禊处。”
(五)魏楚白云五言古诗以大谢[ 大谢,指的是谢灵运,东晋人,是山水诗的开创者,是我国文学史上着名的山水诗人。]为转关,此上下千年诗家一大关捩也。楚白援张曲江[ 张九龄(678-740),唐开元尚书丞相,诗人。字子寿,长安年间进士。官至中书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后罢相,为荆州长史。诗风清淡。有《曲江集》。]则是矣,至于援及李空同[ 李梦阳(1472-1530),字献吉,号空同,精于古文词,提倡“文必秦汉,诗必盛唐”,强调复古,明代中期文学家,复古派前七子的领袖人物。]则伪矣。

按:魏耕,明末抗清义士,字楚白,工诗,古体学李白奔放豪迈,近体学杜甫苍凉悲壮,在明末清初诗坛独树一帜。其所着《今诗粹》卷二中提到“大抵五古学汉魏者,转关必在大谢,唐之曲江、本朝之空同皆是如此。”此处翁方纲对魏耕提及“李空同”并不认同。
(六)疏通渠如带,环而缭之曰围玉溪。杠石以渡曰梯仙桥。四栝隅立缚茅曰维节亭。后一石肖芝曰芝巌。巌后结竹格,帘内广庭梅花回合曰玉妃丛。于是为堂其中,以网维众妙曰集秀堂。堂外活流平铺,旷广澄绀,崇山浸其中,曰涵芳沼,爰以林皋深处字之。临枝山成趣园记。方纲。

按:据《翁方纲年谱》页298载,“干隆五十七年壬子(1792年),三月三日,先生至济甯州,黄易具舟相迎,支蓬啖面,同赏祝允明书《成趣园记》,先生有题字于前”。此处即为翁方纲背临《成趣园记》一段。
翁方纲后面这几段文字,不仅字形比前两段要大,而且结字规整,浓淡、粗细、行止极有韵律。一来可见作者在阐明自己“诗论”观点时的严肃态度;二来想必也是为了回报法式善对自己书作的欣赏,故写得极为认真。
卷后有丁未(1907年)光绪大臣张亨嘉题跋。张亨嘉,(1847—1911),字燮钧,号铁君,侯官人。光绪九年癸未科进士。光绪十四年,提督湖南学政。光绪十九年,充广西乡试正考官。二十七年,出督浙江学政。旋回京,仍在南书房行走,并充京师大学堂总监督,补授光禄寺卿,迁都察院左副都御史,升授兵部右侍郎,调补礼部左侍郎,充玉牒馆副总裁、经筵讲官。
另有戊申(1908年)年逸玉一跋。
卷前嵌原题签,题“覃溪先生墨迹。安邑宋葆淳题签。”宋葆淳,(1748―?)字帅初,号芝山,晚号倦陬,山西安邑人。干隆五十一年举人。官隰州学正。性傲岸,游迹半天下,所至以诗画史。长于金石考据,善鉴别,隶书、行、楷,皆入能品。据翁方纲与法式善的交游资料,宋葆淳与二人相友善,是二人金石书画雅集活动的积极参与者。
卷前隔水有李在铣题跋,详述与此卷因缘。“此卷乃前二十年持赠友人者,戊子春忽于琉璃厂肆遇之,爰用贾购归,思我友人益动感催之怀矣。老芝。余戊子颇患手病,今已渐愈,时年八十又八矣。乙巳(1905年)秋补识。”

李在铣,名侯,一字芝陔,河北涿鹿人,曾为涿州知府,富收藏,与翁同龢、宝熙交善,并长期与时任军机大臣之孙毓汶书札往还,或相互交换藏品点评鉴赏,或讨论古书画鉴定。
崇彝在《道咸以来朝野杂记》中记载了咸丰、同治年间北京的着名鉴藏家:“咸丰、同治间……收藏书画者,当时有‘三李’之目,谓李季云恩庆、李西园东、李竹朋佐贤也。后又益以李芝陔在铣,称‘四李’。尝与大兴刘宽夫及心泉和尚(松筠庵住持,时名书画僧)相往还。一经诸公品题,若士之登龙门者。”可见李在铣在当时的书画鉴赏圈中享有较高的声望。
另有“韵湖收入瓯钵罗室”藏印,此印乃李玉棻印。按:李玉棻字真木,号韵湖,河北通州人,擅鉴赏,曾将景其濬、曾协均、僧明基等三家所藏及平日所见辑为《瓯钵罗室书画过目考》。
此卷建国后为北京市文物商店收购,包首贴有北京市文物商店老签,可谓“得于厂肆,又归于厂肆”。
行文至此,读者想必对此卷已有一定了解。翁方纲与法式善均是干嘉时期着名学者,即使两人在诗作方面见解不同,但两人各执一派,同为当时的北方诗坛领袖。法式善的“诗龛”与翁方纲的“苏斋”都是当时北方诗学活动与文人雅集活动的中心。
此卷既是研究翁方纲与法式善交往的第一手材料,亦是帮助了解翁方纲诗说思想的重要参考。从书法角度,此卷亦非常特殊,信札、草书、行书、行草等多种形式合于一卷,是对其书法用笔、结字、章法学习与研究极为难得的资料。另经咸同年间名家递藏,可谓艺术与文献价值兼备,弥足珍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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