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看画多过投资画的季玉年,受益於中国当代艺术的兴起
人生,有起有跌;市场,有升有落;国运,有兴有衰。当季玉年的人生,巧遇艺术市场的升势,正值国家繁荣兴盛,就是她收藏的画作带来价值丰收之时。季玉年创办的季丰轩画廊立足本地二十年,见证中国崛起为香港艺术行业带来的利益,亲历靠近内地令香港艺术品市场活跃的现象。然而,如果想请教投资心得市场趋势,她会答:“我其实不懂做生意。”始终,她真正爱的是:艺术。
“回忆多年来的经历,回想过程中遇见的人,每每萌起许多触动。”季玉年的感性、念旧,源於她与艺术的成长与共。
回忆经历感触良多
自幼学画水墨,一九八六年开始收藏画作,对象自然是熟悉的水墨画,“当时已常到内地拜访名师。但国画画家,成名之後,例如李可染画牛,无数幅来来去去,变化不大。”尽管如此,她收藏的一件关山月梅花长卷,至今不舍得放出去,“有些画由价钱上升到了回落,依然不想卖,只要拿出来细赏,便想起与画家相处的时光。”
由墨分五色的国画,走去西方,欧洲艺术家的绚丽色彩,令季玉年恍如梦游仙境。“西方人生活崇尚悠闲自然,画画心态自由,线条造型都率性而为,他们爱尝试自己那套,个人风格强烈。中国人画画,也许与民族性有关,尤其是成名後,对创作更为紧张,计划周到。”
几年下来,她发觉香港大部分画廊都在经营水墨画,进修过十九、二十世纪西方艺术的季玉年,另辟蹊径,尝试引入法国艺术家作品。
事实上,季玉年所收藏的,未必在画廊发售,无论是八六年开始的水墨画、九三年的中国写实画,以至九七年的中国当代作品,“一个流派中,只可代理几个人的画,但收藏则不受限制。”
她自嘲有点儿傻,有时去参观别的画廊,多过打理自己的画廊。就是这种到处看、好奇心的驱使下,令她更早地遇上中国当代画。
二○一一年春天,中国当代艺术家张晓刚的《生生息息之爱》三联油画,在香港苏富比拍卖会上以7906万港元创下当代华人艺术品的拍卖纪录。
早在一九九六年,季玉年已和张晓刚作品初次邂逅,她形容过程有点“无厘头”,“九六年威尼斯双年展,见到张晓刚等人的画,却是在法国馆。心想,欧洲人为何推崇他们?他们这样画代表什麽?於是索性回去找他们,是求知欲带了我去。”
跟穷画家交上朋友
由意大利跑回中国内地,季玉年最强烈的感觉是:“好感动!他们是一群八六年艺术学院毕业生,好穷,活得蛮凄凉,却是有理想的艺术家。帮他们买画、推广,其实哪里知道投资价值?我一个个拜访,结果拜访了几百名,然後理出一条线,觉得当中几个画得好。我反而比一般画廊轻松,不是做生意,了解之後,跟他们做朋友,买画以作支持。并没升值的想法,事实上当时没人预知中国经济发展飞快。”
这群养在“深闺”人未识的穷画家,非常欢迎这位懂艺术、非外行、来自香港的画廊女东主。而季玉年通过这些“文革”中成长的艺术家,上了一堂堂充实的“国情教育”课。
如果香港是一本难读懂的书,那麽中国就是一套浩瀚如海的巨着、丛书,季玉年二话不说跳进这“书海”“畅泳”起来,她饶有兴味地忆述:“我是香港女,接受西方教育,那时不明白为何他们画这样的画。当代艺术与当代史记、生活有关,我索性到当地去,了解历史源头,怎样发展下来,画家创作背後动机。我对政治所知甚浅,他们讲毛泽东、邓小平、华国锋等,也讲‘文革’、‘百花齐放’。多谢他们介绍好多书籍,後来由共产党冒起以至整个发展史,都耳熟能详。他们真正生活在内地,知道得详细,例如杨少斌讲唐山大地震,他真的来自唐山。我最锺意他们的故事,各人来自五湖四海,充满新奇趣味,跟他们一起‘胡说八道’,好开心。”
听张晓刚说受Tàpies影响,季玉年就去翻查西班牙大师安东尼.塔皮埃斯(Antoni Tàpies)的资料;发觉他们受表现主义影响,很崇拜德国的Emil Rudolf,季玉年又回去遍寻资料。她笑着望望记者:“变成我和你的工作一样,越了解越感趣味盎然,看画时知典故,更觉有意思。”
没想到“洛阳纸贵”
记者赏画找资料跟画家聊天其乐无穷,坐下来写文章时却往往“难产”;季玉年推广中国当代画作时,也是一个字:难。“没人买。我的本事是很懂看画,不懂推销。家里人也曾劝我别买太多,我倒觉得画家们好穷、好惨,那就我来买吧。後来变成我也好穷,介绍给顾客,对方说不好,不买,我也就收藏起来。”
她感谢画家之余,也庆幸上帝的优待,廉价时卖不去,无意中等待“洛阳纸贵”。
中国当代艺术家的成名,又是一个出口转内销的案例。季玉年说,画面恐怖、悲情的作品,追求唯美的中国人,不爱买回家。她缓缓地分析道:“希望中国国泰民安、政治稳定,中国汉、唐文化到达巅峰,与国家政治经济有关。中国当代画家的画工,受西方技巧影响,西方收藏家易看明白。他们的创作内容代表中国某个封闭年代,开放後引起西方好奇,早期大部分入市的都是外国藏家。後来中国强大、富裕了,中国人才来追买。”
中国当代艺术家作品售价创新高,国际知名画廊纷纷开设分馆,内地及国际艺术品拍卖行涌进,“事发地点”皆在香港,这小小的地方,何来如此魅力?季玉年曾说,这要多谢中国。“内地入口税、利得税比香港高,支付以人民币为主。在香港开一间店舖,卖什麽画没人管制,不会因画面太恐怖而禁止入口。国际大画廊将生意推去中国内地,香港当然成为交易点。艺术家追求自由,说话没谱,在香港,说什麽、评什麽都没问题。”
尽管香港楼价高,季玉年接触过所有内地人都锺意香港,“全国十几亿人中,想国际化的都先来港适应,中央政府总会将香港作试点,如离岸人民币中心、人民币国际化。香港扮演中国内地与国际接轨的角色,但会否长远就不敢说,因内地学习快,二十年後的环境图画可能改变好大。”
香港艺术家需支持
她更悄悄告诉记者,内地许多艺术家都移居来港,并选择投资移民,以避开申请“优才计划”而被公开。季玉年认为这对香港发展创意有利,“香港最美丽之处,是什么人都有,但大家各自生活,互相包容得好。”
在一片大好的热闹场面中,香港艺术家滞後了。
季玉年提起香港艺术家,有点像讲到未成名时的中国当代艺术家:“好惨,香港艺术发展不像中央美院、中国美院,人才鼎盛,有几个成名不出奇。制度上内地胜过香港,美院毕业的艺术家,总会有一份工,有单位住,教书画画,时间充裕。艺术需要时间,香港就算有人才,工作好大压力,教书的有无时间画画也成问题。但多年下来,本地也已累积一些出色画家。”
要成为亚洲创意中心,谈何容易。季玉年认为香港一定要有政府政策培养人才。她摇摇头说:“文化,不是即食,不可揠苗助长,不可太现实,需要时间,让艺术家坐下来思想,点点滴滴,慢工出细货。日日想着怎赚钱去交租,对创意文化不利。”
西九文化区,为香港艺术界带来太多盼望与期待,但季玉年不仅嫌它面积有点缩水,对购藏政策亦感怀疑,包括早前M+收藏乌利.希克捐赠的一批中国当代作品。
她的神情有点大惑不解,说“博物馆的收藏、展示、研究,应反映当地历史、文化。内地当代艺术与香港当代关系不大,本港在这方面研究人才不多,应由内地去收藏。”
她也明白香港艺术家的失望:“M+应先对香港艺术家有交代,香港艺术家需要支持,大家期待已久西九支持本土文化发展。讲来讲去,研究来研究去,做了那麽多谘询,原来‘我们’不是‘你’的第一。”
研究艺术必然寻根究底的季玉年,发觉香港艺术发展史,还欠一本书。“应聘请香港的大学生,让他们读艺术史毕业後有工作做,先将资料、历史理清,出版香港艺术史,就知道谁值得表扬。连这工作也不做,怎去告诉人,香港有值得表扬的艺术家?”
季玉年心中表扬的艺术家又是谁?她满脸向往地说:“那些成名的大师,如赵无极、卡特琳,却依然保持纯朴的心境、质朴的生活,赵无极住在没有富人的巴黎十九区,成名後一直没搬走,每天开心地作画,心无旁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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