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摄影

        本文译自《美国摄影》一书(Ameircan Photography, Miles Orvell,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2003)的最后一章。在这一章里，作者探讨了摄影在数码时代的作用和意义，首先，作者指出，如果说胶片摄影的出现掀开了人类现代进程中的新的观看方式，那么，处在从胶片摄影向数码摄影时代的转折点上，我们面临着又一次新的观看方式的转变，即对照片和现实的关系问题的习惯看法的改变，以及对一些以前“不是问题的问题”的重新思考。在这一过程中，作者比较了几组照片，对摄影史上的著名照片重新加以解读。在文章的后半部分，作者坚持认为摄影的纪实功能并不会因其真实性受到挑战而就此死亡，相反，与本雅明对机械复制时代“民主”的到来欢呼相似，作者认为数码时代的全民参与摄影是摄影民主化的进步。此外，在参与文明的进程中，作者不认同苏珊·桑塔格所说的摄影作为“他人之痛”，反之，正是这种“旁观”不断引起我们的反思，从而建构了我们的文明。读罢此文，虽然作者的某些观点稍显“保守”，且少有时髦词语和新鲜理论出现，但在许多方面闪光点频现。值得注意的是，本文写于“911事件”之后，作者对照片在整个事件中的作用多有着笔，这与照片在中国命运多舛的2008年所发挥的功能颇有相通之处。

　　乔伊•迈尔欧维兹，世贸中心，档案项目，2001年

　　里维斯·海因(Lewis Hine)的著名论断——“虽然照片不说谎，但说谎者会拍照(While photographs may not lie, liars may photograph)”——可能夸大了照相机的客观性，低估了摄影器材多变的潜能，但至少照相设备与种族、商业或审美动机是无关的，在这个层面上，摄影具有独立于人类结构之外的道德纯粹性。然而，从加德纳尔(Gardner)对美国内战照片的处理到19世纪之交的鬼怪和仙女照片，以及20世纪伪造的政治图像(将失势者从照片中抹掉)，摄影史中充斥着欺骗的实践和容易受骗的观众。当然，这些大部分实践都并无恶意，从19世纪晚期一直到今天，人像摄影师在雇主的认可或要求下修饰照片以美化主题是十分普遍的(然而也应该承认，19世纪这种修饰方式第一次出现的时候，它的确受到了一些纯粹主义者的反对)。简而言之，传统摄影往往依赖摄影师在照相机前的位置和他们在暗室里对照片的修改。或者，像雷兰德(Rejlander)和罗宾逊(Robinson)那样，选取许多照片中的有用部分，组合成一个新的、现实中并不存在的整体。

　　佩德罗•迈尔，散步的圣徒，1991-92年

　　但这些摄影对现实的扭曲毕竟还是摄影法则的例外，从一开始(或许直到现在)，摄影就把持着对现实的权威性——这一由绘画和文学的写实主义建立起来的“客观性”标准。摄影能够流畅地记录光线及其渐变，能够框选模仿人眼视觉扭曲的视角(比如近大远小)，能够囊括整个场景而保持细节的完好无损，因此，摄影很快地被认定为“自然的”影像，成为我们很难抗拒的心理上的仿真。我们知道发生了什么，存在着什么，因为我们可以看到它的照片。倘若没有这个标准，我们可以听信在摄影术发明之前的几个世纪中随便什么捏造的图像都是“事实”。

乔•罗森塔，苏里巴契山升起的旧日荣耀，1945年2月23日

　　但是，如果说摄影的出现是界定对“现实”的现代定义的一个重要转折点，那么，我们现在很可能就处在另一个同样重要的转折点上：随着20世纪的飞逝，我们逐渐从主导过去一百年的胶卷中的模拟世界转向了一个充满勇气的全新的数码世界，在这个新世界里——无论是在照相机还是在摄像机里——图像被编码进电脑芯片。那么，21世纪数码图像时代的到来使我们与德拉罗什(Delaroche)站在了相同的立场上，认为摄影死亡了吗?我们因此处于视觉再现模式——我们仍然需要把握它的认识论意义上的重要性——-变化的过程之中了吗?我并不想回答的模棱两可，但答案仍然是肯定和否定兼而有之。

　　胶卷和数码影像的区别是什么?胶片相机和数码相机都能或多或少地将同一场景拍成 “相同的”照片，因为无论哪种拍摄程序，照片都能用相纸打印出来。但是，储存成“信息”因而可以被无限修改的数码图像却依赖于软件操作者的修改：操作者可以扩大图像面积，缩小图像的其他部分，移动选区，添加新的元素，把原始图像和另一个不同的图像连接起来，改变颜色……这样说来，从胶片到数码的改变只是程度多少的问题;但是，它的确是一个问题，新技术在很多方面质问着摄影术的整个前提，那就是，镜头前的事物等同于照片中的事物(或称之为指示关系)。传统摄影和数码摄影的确延续着某种相似性(传统摄影师也可以修改照片)，但简单的说，他们的不同之处在于，在传统摄影时代，我们认为一张经过修改的照片是摄影法则的例外;然而在数码摄影时代，我们认为未经修改的照片才是摄影法则的例外。区别在于我们对图像的不同认识，和图像带给我们的不同的理解。(节选)

维克•穆尼克 灾祸儿童的记忆描绘 1989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