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力,激情,格斗,冷酷,尚武,这些充斥着暴躁和混乱的情绪涌现在刘安平的画面上。这些画充满着挑衅性,既是画面内部的自我挑衅,也是从画面外部对观众的挑衅。在画面内部,这些隐隐绰绰勾勒出来的人物—或者,我们更恰当地说,这些潦草线条勾勒出来的人物,充满着挑衅性。这些人物面无表情,轮廓硬朗,线条坚毅,表现出决断的身体姿态,残酷、执拗、军事色彩,具有铁腕式的意志,以及我们所熟悉的独裁气质,这样的人充满威胁,令人恐惧,它们的身体在画面内部支撑起一种躁进的情绪,画面为此动荡不已,没有片刻的安宁—这些画面本身被一种暴力和粗蛮的情绪所主宰;理所当然地,这样的画面,以及它所流露出来毫不留情的严酷氛围,对画面外部也充满着挑衅性—也就是说,它们在冒犯观众。这些画中人尽管没有清晰的面孔,但它们似乎并不陌生,它们的身影和姿态,充满着过目不忘的令人恐惧的而且被一再重复的影像记忆。同时,这些随意和激情并置、这些隆重的色快和简要的线条并置的画面,对那些安然于各种流行趣味的观众,也是挑衅。这些画面的涂鸦感也使整个展出空间(如果这些画置身于博物馆的话,博物馆本身也会)受到挑衅。这些画令人如此之不安,令人们心绪难平,人们禁不住要问,这些画为什么要挑衅?它到底要挑衅什么?
如今,所有的挑衅—无论是艺术的,还是社会的,抑或是个人身体的—都被视为唐吉柯德之斗,所有对艺术潮流的叛逆和抵牾都被视为不合时宜,所有的艺术实验都被看做徒劳,于是,当代艺术越来越安于闲谈,安于秩序,安于一幅稳定的面孔。不错,中国当代艺术确实充满活力,但是,这种活力—在我看来—是充满了反动气息的活力,是毫无批判性、反思性和冒险性的活力。当代艺术的繁殖,是顺向的自我繁殖,是没有阻力的自我繁殖,我们要说,这是温室中的繁殖。在这样一个背景下,刘安平的绘画具有非同凡响的意义。如果说,他的绘画中有明显的挑衅性的话,那么,这种挑衅性本身正是当代中国艺术所缺乏的:当代艺术什么都不缺,就是缺乏挑衅性。因此,刘安平就是用挑衅性本身来挑衅当代艺术的温室繁殖。而就挑衅的内容而言,它们也分为多个层面:我们刚才看到了,画面中的人的粗暴、蛮横和铁腕,在目前的艺术形象中是久违的—当代艺术如今将目光低垂,纷纷眷念各类小人物,各类时尚人物,各类政治人物以及各类庸常人物。我们从不否认这些人物的重要性,但是,一当这些人物变成艺术中的流行人物的时候,它们就被过度消费而变成了单纯的符号,变成了没有实质意义—既无社会意义,也无艺术意义—的单纯符号,变成了消费品,而同那些实际意义上的人脱离了干系。但是,刘安平的人物,这些暴徒,这些迷恋暴力,迷恋胜利,迷恋决战,迷恋武力和残酷的人,无法让人无动于衷。这类人从未消逝,只是在今天这个庸常社会中,这个人人自保的社会中,这个工具理性和效率之上的现代社会中,他们在大规模地缩减—他们要么被这个均平化的社会法则所吞噬,要么被懦弱者所怨恨而遭受毁灭。这些自我做主的充满力量感的暴徒,本来是历史和生命选择的幸运儿和强者—尼采称他们为酷爱残酷的主人—但被众多的充满怨恨的平庸奴隶和家畜所消灭。如今,他们成为稀有物了,这一事实,用尼采的说法就是:“某一物种的幸运儿和强者占优势也许不能保证该物种力量的增长,而中等与低等类型占优势则可以确保该物种力量的壮大……后者产量丰富,并且具有持久性,而前者 则时常遭遇危险、迅速毁灭和数目剧减的厄运。”刘安平不惜冒着政治不正确的误解和风险重新将这些“数目剧减的强人”搜罗到画面中来,并且让他们出现在我们这些现代人的平庸视野中—这不是故意的挑衅又是什么?为什么要选择这些强人?这不正是因为当代的颓废和浮华已经统治一切了吗?不是因为人们沉浸在历史终结的安魂曲中了吗?不是因为法则、纪律和理性成为新戒律了吗?刘安平试图挑衅这个现实。这种挑衅,这种对强人和武力的选择,毫无疑问是当代中国艺术的一个另类选择:迷恋武力并且肯定武力,迷恋战争并且肯定战争,迷恋伤害并且肯定伤害,这样的主题,也许是中国当代艺术中独一无二的主题。刘安平在他的作品中经常写下关于胜利,绝不投降,万岁和惩罚之类的口号和标语,这既是一般暴力过程的必要原则,同时也是试图克服这个平庸化社会的批判性呼吁,这些口号在当代社会听起来极其不合时宜—我们甚至要说,这同样是中国当代艺术中的独一无二的口号。
刘安平称自己画面中的人是“超人”。这是对超人的画面想像—因为尼采从来没有描述过超人的身体形态。刘安平对尼采的理解是直觉性的,但并非不准确。超人犹如闪电,它穿透乌云。借助于这个超人,刘安平试图抵抗当代社会的价值观和平庸处境,同时也试图抵制当代的艺术处境。我们看到刘安平这些由超人所主宰的绘画,除了简单地勾勒出关于人物的形象线条之外(刘安平勾勒人物的线条简捷、有力并且十分地传神,它犹如天才孩童的神来一笔),它们由难以名状的激情所控制,这些激情,通过那些颤抖得十分厉害的并且毫无轻重感的笔触,通过这些笔触戏弄出的毫无章法的线条,在画布上,在纸上,四处流淌。这些画如同草稿一般凌乱,刘安平常常用墨汁和毛笔画画,墨汁是流动的,是不稳定性的,有时是不可预测的,由它来传递激情和力十分自如—力和激情是自由流动的,正如墨汁也不是僵化而固定的—力的自由,这是超人的自信和决断,它全然不同于中国山水画中的人相对于自然的自由。同时,画面上的那些无意义的大色块,那些单纯的涂抹,那些下意识的泼墨,使得这些画有几分涂鸦的味道。这些涂鸦气质,毫无疑问是对当代中国主流绘画意识形态的挑衅。涂鸦美学,它所固有的革命、暴动、挑衅以及不顾一切的蔑视,正好匹配于画面中那个不服输的超人的气质。就此,这些画不是单纯的涂鸦:超人要去涂鸦,暴力和不服输要去涂鸦,而且更重要的是,稳定的中国当代艺术秩序需要被涂鸦,绘画的正统意识形态需要被涂鸦,迷信事物秩序的绘画神话学—这差不多是中国当代艺术中的最大神话—也需要被涂鸦。超人,以及刘安平对他的涂鸦,在这个意义上,是针对一种既定艺术语言秩序的破坏性和毁灭性涂鸦。力的自我想像和涂鸦的结合,一扫当代艺术的市侩气息。刘安平就此将绘画的秩序性毁灭了,这种毁灭正如力的奔突将既定的价值的毁灭一样,这是通过毁灭绘画来创造绘画,是通过伤害绘画来治疗绘画。
这些超人和涂鸦一方面是针对他者的,针对我们这个特定的历史的:社会的历史和艺术的历史;另一方面,这个超人也是针对刘安平自身的。他本人需要这个超人和这种涂鸦,他需要通过他们来解脱。什么是超人?按照刘安平的解释,这个超人就是没有人性的人,是一个死人。刘安平为什么迷恋这种人?迷恋这种充满暴力和残酷的人?迷恋这种具有强烈地毁灭性的人?我们看到,刘安平的孤独,痛苦和爱塞满了他自身,或许正是这些,反向地构成了他对超人的强烈渴望。我们再一次引用尼采吧:对于一个典型的健康人来说,病患甚至可以成为生命的特效兴奋剂,成为可以促使生命旺盛的刺激物。” 一个人越是身体虚弱,就越是对强健本身充满向往;一个人越是被痛苦所侵蚀,就越是要求张狂;一个人越是被爱所击倒,就越是需要冷酷;一个人越是平和,就越是渴望战争,渴望暴力,就越是要求生命之力的奔突。刘安平这些暴力和冷酷之作,我相信是出自他巨大的爱。一个有力的证据是:在这样的毫不冷静的画面上,他写上了自己儿子的名字,他扮演自己的儿子的角色,他儿子是他自己,他自己是他儿子,现在就是未来。他这样说的时候,我十分惊讶,因为这就是尼采和阿尔托最深邃的结合—尽管他对尼采完全是想像的,对阿尔托,则可能一无所知。



皖公网安备 34010402700602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