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禧过后的香港主要展览场地

梁展峰 (香港艺术中心 项目经理)

      不同的香港艺术家有着不同的关注课题和艺术表现形式，不过当中总是有意无意地流露一份对生存空间的关注和敏感。如果从展览操作来考虑，思考“空间”似乎更多关乎思考它的运用和拥有权。随时代改变，艺术展览场地的地理位置亦不断变迁，艺术家和艺术组织不断拓展和寻找不同空间作展览之用，这体现了艺术家如何在香港这个寸金尺土的弹丸之地进行这场“土地争夺战”。诚然展览的选址可能出于现实限制，未必与创作模式和内容直接相关，但展览场地的发展潮流却反映艺术社群和策展文化的转向，千禧过后将近十年，更多“白盒子”(White cube)以外的展览空间，包括历史建筑、临时租用的商店和居所、购物商场和工业大厦内。同时香港艺术家自九七年后，再次被受注视，特别是香港本土观众和画廊。艺术家的作创亦从以往的政治议题和文化身份，转向更关乎个人生活和城市文化。基于更多非艺术机构主动邀请艺术家参与各式展览，一种泛展览的气氛似乎再次兴起。

      任可的展览内容都需要适合的展览空间来配合，近年更多专题展览关于小区发展或体现年青的创意力量，其实更适合在艺术馆或艺术空间等正规展览场地之外展出，以突显内容的亲和力。同时香港租金一向昂贵，民营展览场地自然不多，官方展览场地又不易配合当代艺术的制作和展示模式，于是刺激起艺术家主动拓展自己的展览空间，如租用小区商店作临时展场，把自己的工作室作临时小展馆。综观近十年的新兴展览空间文化，以艺术家本位的分类下，大致有：(一)艺术家工作室和自资或透过资助而租用的临时空间；(二)邀请艺术家的官方艺术馆、民营艺术空间和商业画廊和(三)邀请合作或借予艺术家的商业空间，包括购物商场、书店和餐饮小店。当中包括含了几个新兴的展览空间类型：(一)工厦艺术村；(二) 文物建筑；(三)购物商场和(四)本地画廊。本章尝试简介它们的各自特色，藉以体现近年香港艺术的发展方向。

      从“艺术空间”的“三国鼎立”到“工厦艺术村”

      香港民营的“艺术空间” 文化，在90年代初萌芽1 。1997年前后成立的1a空间、Para/Site艺术空间和艺术公社，在千禧年代各自在展览空间的可塑性、筹办和策展力度上的发展都变得稳定和体制化，变成香港当代艺术的主要展览场地之一，构成“三国鼎立”的局面。“艺术空间”一词亦成为90年代艺团与展览相结合的代名词，从以往艺术家自主，发展至由策展人规划项目。今天的艺术空间更多是策展人的舞台，于是有些艺术家索性开放自己的工作室来展示自己的作品。

      2000年后，由多个邻近工作室构成的“工作室群”在各工业区内出现，“工作室开放”变成平行展示工作室状况和展出作品的展览模式。首先自发组织起展览一众工作室的，是2001年在火炭工业区旧工厦内租用两三个工作室的一群大学艺术系师生们。2 由于没有正规宣传，早期展览只吸引了部份艺术家及朋友参观。此后该展览每年持续自费举行，适逢政策对创意的提倡，工作室开放渐渐获得媒体报导，促成了每年一次数以十计工作室参与的“伙炭艺术家工作室开放日”（下称“伙炭”)。3 从原初报导成工业北移构成的新工厦使用模式，变成到后来被介绍为本土创意产业潮流下民间自发的案例，吸引了民众和官员的兴趣，更获商业赞助4 ，亦令同区参与的艺术家陆续增加。将工作室用作展览场地，可以免除烦琐的行政程序，亦保持展览形式、内容及档期上的弹性，更最重要是绕过策展者，突出艺术家的自主权。伙炭是由各工作室自资筹办，组织松散，没有核心成员。主办者随各活动转换，展览模式亦以工作室为单位，统一宣传，以每年某日集体开放而的展览群。这种“前铺(作展览)后居(以创作)”的新艺术社群文化，相继发生于包括柴湾、观塘和火炭等各工厦区，不同主办者注入不同元素，如讨论会和导赏团。这些工作室开放文化，多由艺术学生发动，如2002年由香港艺术学院准毕业生举办的“开闸”及讨论会，5 成功引起媒体报导和大众参观，6 算是首个大型“工作室开放”。不过这些开放活动给引观众和商业赞助，同时加速工作室的租金上升。今天各区的工作室开放，更似古代的墟期或醮会，展览操作大同小异，但各艺术社群均以某学院的艺术家或某艺术媒体为主，呈现地区特色。此外没有核心成员和组织，活动多属短期，没有长远发展目标，发展亦受租金的市场波动所影响。7 于是有些青年艺术家开始无力承担，资深艺术家、商业创意人和画廊进驻后，让工厦工作室文化变成工厦展场文化，使一年一度的伙炭以外，持续出现不定期展览。

      伙炭是民间自发的艺术生态，生于由不同私人拥有的工厂单位的旧工业区，不像北京789般容易让政府介入。也许政府发现了伙炭这个成功模式，于是提供退役工厦予非牟利团体营运工厦艺术村─“赛马会创意艺术中心”8 ，自2008年9月公众开放。中心透过邻选机制，保证租户的艺术类型多元化，当中有中、西艺术、民间及当代艺术工作者，亦有来自剧场、小区艺术、美术教育等专业艺团。其中以平面设计和摄影专业者和组织较多和活跃，几个摄影组织分别把工作室作小型展览空间，成为近年本地摄影展览的主要场地。市民可以每日于开放时间内参观，中心提供展览和活动外，亦希望租户自行开放予公众参观。从“油街艺术村”9 到自然衍生的“伙炭艺术村”及官方促成的“赛马会创意艺术中心(艺术村)”，并参考政府近年保育和创意产业的发展策略，我们可以预计将有更多以保育为基础，藉创意产业将老区士绅化的“艺术大厦”。

      小区展览──以艺术之名的社会运动

      因为特区政府这些保育策略，最近不少民间组织获资助在列入保育工程的文物建筑内举行大型艺术展，如“监狱美术馆”(2007)、“香港·深圳城市\建筑双城双年展”(2008)，“港创意、港文化”以体现艺术活化历史建筑的官方保育立场。那些展览一为对号入座地推广保育，二为未来该建筑内的艺术项目作试验，作品当然尽量与展场历史或展览主题互相呼应，但对展场邻近小区未必有直接关联。这种主题展览推广保育之余，有效地让大众以共同议题讨论艺术。其实香港自上世纪90年代中，因为回归的情结，民间以小区文化和本土历史为题的展览早已流行。自2003年7月港人大游行中发展出的嘉年华会式游行文化后，更多艺术家自发以艺术方式表达诉求。从2006年W.A.S.10 以行为艺术表达诉求，反对清拆具历史意义的天星码头和钟楼。之后更多民间组织藉艺术活动引起大众关注社会问题，本土艺文人士都在各场保育及争取公共空间自由使用权等社会运动中，举行各种露天的现场文艺活动，包括读诗会、行为艺术表演及街头剧等11 ，以临时的嘉年华会活动代替集会。同时，民间自发以展览和导赏团介入小区的文化保育工作，并开放予区内居民共同筹办和参加。例如湾仔民间生活馆12 和活化厅13 藉展览展出地区文化和历史，以实地经验和集体回忆强调民间的非物质文化和价值，如小区人际网、地方生活模式等，体现别于官方以地标式的物质性保育思维。同时艺术家亦把展览场地变成居民留连的小区中心，凝聚地区人际力量，体现社会参与式艺术(socially engaged art)的模式。青年艺术家以艺文活动的亲和力吸引群众聚集，加强声势，并配合主流媒体以图像为本的编采方针，有效宣扬他们对社会问题的关注和诉求。由于保育事件和项目将陆续出现，这类保育活动和展览场地将继续出现，于是策展人会更多在这些非正规展场发挥。以多元化的外围活动启发大众思考和参与，避免眩目的对号入座式艺术作品，以及完备的考虑场地改建和策展脉络，都成为艺术家和策展人的最大挑战。

      另类艺术馆──商场展览

      有艺术家相信，现今都市人已很少进入艺术馆看展览，在商场举办展览反而更接近观众。14 于是有策展人应商场邀请或自发策划商场展览，如“香港·箱中作业”15 和“艺术窗”16 和“艺术管道”等，策展主题通常不会对应商场这个文化脉络，旨在展出多元而大众化的艺术类型。随着政府提倡创意工业(2003)和西九龙文娱艺术区发展项目(下称：西九)出台(2004)，由来已久的商场艺术展览，随之以“当代艺术”、“香港艺术”、“新晋艺术家”作品牌，再次蓬勃起来。商场展览一方为地产商争取未来西九项目作准备，另一方面艺术家较易获得媒体报导，于是成为千禧年以后的新展览潮流之一。其中时代广场和信和集团是商场艺术展览的新来者，同时着重视觉艺术。信和集团除了提供免费场地或主办场地，更以“香港艺术”（Art in HK）品牌表达对香港艺术的支持。举办展览之余，亦设讲座及工作坊配合，并赞助“伙炭”的全港宣传广告，并续渐在各商场的店铺或大堂等地增设展览空间。17 时代广场的艺术展则以当代著名艺家(如几米、岳敏君和隋建国等)的大型作品为主。九龙仓集团旗下的海港城较多举行设计新晋与品牌合作的作品兼商品展，同时设有小型展览空间“海港城·美术馆”予视觉艺术展览。除了一直有艺术收藏的太古地产在其港岛东商业大厦群内划上2万平方尺的纯展览空间“Artistree”18 ，新世界发展的新落成K11，更以“购物艺术馆”为定位，以“艺术·人文·自然”为主题把商场兼作艺术展示空间。此类商场展览主题大众化，能吸引途人拍照，吸引了媒体关注她们的展览动机。办艺术展览的商场渐渐增加，各自开始掌握了自己的定位，专注个别艺术类型、主题或艺术家群。不过这些场合都不易展出实验性或具批判的艺术，而且主办者考虑形象和宣传效果，商场都对作品内容和形式有不同程度的期望和限式，制作资金亦不一定理想。无论是设永久收藏和定期专题展的K11或特设过万平尺展览空间“Artistree”，但依然未及“粉乐町”(台湾)和“大声展”(中国)，可以藉艺术响应商场空间或文化。于是有些艺术家渐渐拒绝商场展览，但造就更多设计人和新晋艺术家与流潮品牌合作的主题展览。

      香港画廊中的香港艺术

      商场展览的主办者多数旨在表达对艺术和艺术家的支持，推广艺术同时宣传自己，她们少有高调销售和购藏本地艺术品。那么是否反映香港艺术一直缺乏市场潜力?笔者认为自从两大拍卖行集中在香港举行拍卖会，适逢亚洲当代艺术的拍卖市场兴旺，加上香港媒体广泛报导，也许这些都成为商场举行国际艺术展览和刺激本地中小型画廊不断增加的诱因。这些新开业画廊亦开始代理香港艺术，间接为年青艺术提供了另一展出和发展的机会。19

      1997年以前，香港只有数家画廊包括汉雅轩、艺倡画廊和精艺轩，代理中国当代艺术之余，亦代理香港艺术家的作品。她们的创办人将香港艺术推介给收藏家之余，亦发表各类关于香港艺术的文章，是将香港艺术打入艺术市场的先道者。2001年，小型画廊嘉图现代艺术成立。她开业至今，更是唯一间一直独专代理香港艺术家作品，并促成了香港少数青年艺术家成为全职画家。另外，在2004年设于观塘工业区的奥沙画廊亦在搬迁后更扩大规模，成为香港最大的私营展览空间，很多大型当代艺术展举行于此，并促成本地艺术家的大型艺术制作。在2005年至2007年间代理当代艺术的大小画廊明显增加20 ，其中不乏本地艺术爱好者和艺术家，如YY9画廊(2004年开业)、奥沙画廊(2004年开业)、不一画廊(2007年开业)及安全口(2008年开业)等。这创办人各自有自己的业务，除了代理当代艺术，并开始代理香港年青艺术家的作品。于对艺术空间，这些画廊有更多的空间或资源供艺术家使用，亦为艺术家提供销售作品的机会。这种经济支持让部份香港艺术家不需要纯粹依赖艺术教育来支持个人的艺术事业，让一些新晋艺术家尝试把自己的艺术事业“职业化”。新兴画廊对本地年青艺术家的支持与新晋艺术家对艺术市场的憧憬，让画廊成为近年青年艺术家的主要展览场所。配合本地拍卖市场和艺术博览会的持续发展，整体社会对艺术产业的憧憬，对推广香港艺术有着积极的影响。不少艺术家都尝试开设小型画廊，专营自己推崇的艺术专类，主要包括各式平面作品、涂鸦、新中国画和摄影。这些“艺术家自营画廊”(artists-run-gallery)如“二楼原作” 21 (2005-2008)和hulahoop22 (2007- 2009)像上世纪90年代的艺术空间，以主题式展览展出当早活跃艺术家的作品。她们代理的作品不乏精致优雅的或富实验性，希望透过销售艺术品，以自负盈亏的方式推广香港艺术。可惜她们的生存周期很少多过3年或以上。

      “后展览时代”

      随着展览的需求和数量日增，加上媒体和杂志刊载的简短展览报导和宣传膳稿，大众已经进入一个不同的艺术展览和类似艺术展览的推广活动并行的“后展览时代”。当非正规展场以推广艺术为本，同时要吸引人流和创造消费，相反正规展场(特别是民营艺术空间)已失去了昔日带领展览文化的领导地位，并为保持参观人数和解决高昂的基本开销而奔波，以普及化的策展进路展示着精致艺术。当然在创意、保育和社运的发展潮流下，既体现了艺术的社会功能，亦令艺术家发表艺术的空间和机会增多，亦吸引了更多非艺术背景的独立策展人涌现，有利刺激本地艺术文化。随之而来是艺术创作也要面对利伯维尔场的供求规律，艺术家和策展人一方面努力提出艺术实验，推动创意与思考，另一方面难免要为政、商界的文化和品位背书。再者，现时香港媒体和出版业缺乏足够空间论讨本地艺术发展，本地亦缺乏专业行会和组织让艺术界讨论业内事务，艺术工作者仍然只能透过个人经验，独力在艺术创作和艺术市场中寻找自身的平衡点。

1. 展的两个段》，载《In-Between：独立艺术空间国际会议》（香港：1a空间，2001），页133。
2. 详见林东鹏：《从火炭到伙炭》，《廿一2. 世纪》，总期101，2007年6月，页11-13。
3. 有关伙炭简史，可参见梁宝山：《退下3. 建制的前线─以火炭工业区艺术工作者社群为例》，载陈育强、莫家良编：《香港视觉艺术年鉴2003》（香港：香港中文大学艺术系，2004）。
4. 2007年伙炭获信和集团赞助广告及印4. 刷，并获其他私人赞助。

5. 蔡颖思：《半公半私，分享与参与》，5. 载《走读艺术──香港艺术家工作室》（香港：宏亚出版有限公司，2007），页157。
6. 展览于2002年10月5、6及12日，6. 在柴湾明报工业中心内6间艺术家工作室举行。详见《将工厂区建成艺术小区》，《文汇报》（2002年10月28日）。.
7. 何庆基：《创作空间的生与死》，《走读7. 艺术──香港艺术家工作室》，页11。
8. 黄杰瑜：《853打造石硖尾创艺中8. 心》，《文汇报》（2006年11月26日） http://paper.wenweipo.com/2006/11/26/YC0611260002.htm
9. 1998年政府产业署将北角油街的旧政9. 府物料供应处廉价招租，吸引大批艺术工作者和组织租用。有人与之模拟纽约东村，于是得名。多个本地视艺团体包括艺术公社、1A空间和正空集合等进驻，让该处成为当时重要的展览空间。1999年10月，政府以都市重建为理由收回，租约止于12月。及后几经争取，政府终于答允以三年期租约，将九龙土瓜湾的牛畜检疫站(现称“牛棚艺术村”)批予艺术工作者使用，并允诺在不影响日后土地“发展”的情况下，租约可予续期。
10. We Are Society http://wearesociety.10. blogspot.com
11. 李杰的野餐 http://lukeching.11. blogspot.com/2008/03/blog-post_08.html#links
12. 湾仔民间生活馆 www.wclive.net12.
13. 活化厅 http://wooferten.blogspot.13. com/
14. 梁宝山：《从“工作室”倒闭看本地展14. 场空间》，载黎建强、梁宝山编：《从过渡跨越千禧》（香港：香港艺术中心，2002），页181。
15. 《香港·箱中作业》由艺术家Simon 15. Birch与鹰君集团共同策划，于2005年6月29日至7月31日，在朗豪坊商场不同角落设置玻璃饰柜展出多位艺术家及设计师的作品。
16. “艺术窗”由冯美莹策划，邀请本地艺16. 术家于各大名店的橱窗展出作品。参见http://artwindows.sffahk.com。
17. 3个展览场包括：奥海城1期地下、17. 湾仔中环广场1楼大堂中庭和走廊，及中港城

18. chi/events/venue/artistree.htm
19. Olivia Chung, “Too Close for 19. Comfort,” Muse Magazine, 2007, no. 9, p. 42.
20. 梁展峰：《香港视艺生态──回应李美20. 娟》，《白文本》，2007年第4期，页101－102。
21. 有关“二楼原作”的背景，参见 21. http://www.tooart.com.hk/。
22. 有关hulahoop的背景，参见http://22. www.hulahoop.hk/home.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