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高洁 旅法艺术家
记者:作为艺术家,你觉得在中国或欧洲是否给人不同的印象?
高洁:是的。一个这样泛的问题能够得到这么一个确定的回答是非常罕见的。也由此可见差异真的是比想象的还要巨大。
一般而言艺术家是比较开放而活跃的,他们穿越很多文化和国界,中国和欧洲的人们能够面对很大数量的相同的艺术家。所以印象的不同源自大众的文化背景,无论是褒义或贬义的区别,能够去探讨的仅仅是大众的文化问题。这个问题与艺术家基本无关了。
问题中“人”这个单位是极度复杂的,不同的人看待艺术家的态度自然是不同的,不能一概而论。而且在全球化比较普遍的今天,国内与国外的差距比以前小了很多,有双重身份和双重文化的人也越来越多。虽然如此,令人吃惊的是,在对艺术家的认识方面,整体的差异比想象的巨大得多。
在西欧大众对艺术家的态度是一种比较正常的接触,他们参加一个展览的态度接近中国人在下班后打开电视机。(相对,西欧人不那么喜欢打开电视机)。一些非艺术类工作的人,愿意周末在自己的客厅里举办一个小型的展览,邀请认识与不认识的朋友来参加。这是他们的生活方式,大部分情况下艺术家和大众是融为一体的。无论文化程度如何,他们普遍接受并有足够的知识去欣赏比较前卫的当代艺术。这点与国内的大众有着非常显著的不同。从许多方面来看,包括心态与艺术知识,一般西欧发达国家大众对于当代艺术作品的理解程度普遍超越国内的大部分“专家”。而中国的普遍大众对于艺术家是完全漠视的。他们听到的信息最多也就是某人的作品每平方的价格,听到的故事仅仅是价格翻番的好莱坞式的发财梦。而艺术作品在中国,仅仅出现在少量的几个大城市几个特殊的角落,基本就没有进入中国普遍大众的视线内。
大众的文化背景是一个太过复杂而庞大的问题,这些难以相信的差距在缩短中,但本质上依旧南辕北辙。
首先不可调和的是艺术教育问题,在巴黎,我们可以在罗浮宫看到幼儿园的小朋友在上课,在奥赛博物馆,我们可以看见初中的课程,而当代艺术则是高中的必修课程,文化艺术和其他科目一样重要,一样是他们的成绩考核标准。因而他们几乎无人完全缺乏对当代艺术的历史文化知识,这种氛围形成了他们当代艺术的土壤。而中国大陆连最基本的文化教育都必须彻底地为中,高考成绩让路。传统与当代的文化的匮乏现象严重,而我也很无奈地看到,在将来的几十年内,在精英理念,应试教育的环境里,文化教育方面没有什么发生本质性改善的可能。
其次几个方面是中国等级社会造成的金钱至上的现实环境,中国大众统一的政治经济学的世界观,哲学的缺乏,政府对艺术政治性的评判与阅读方式,管理层对员工的精力的压榨程度,艺术评论者的生态状况,艺术收藏方面,展出策划方面等等问题,这许多问题都会长期地使中国与西欧发达国家文化状况差异巨大。
虽然我批评了很多,仿佛我对中国的艺术环境深恶痛绝,但实际上中国的艺术环境有其它方面的优点。大众的文化差异并不是所有艺术家都在乎的,大部分中国艺术家都更愿意在中国生活。我在此码了这么许多字,自然是源自对中国大众文化环境改善的热切希望。希望更多的人去拥有足够的文化艺术知识来获得那溶入了当代艺术的生活方式。
记者:您认为艺术家的社会责任是什么?
高洁:不能一概而论,“艺术家”有很多类型。
谈艺术家的社会责任,则必须从艺术家的艺术创作理念出发。有的艺术家的创作与政治事件,社会现实密切相关。而有得艺术家则只向内挖掘,思考内心与形而上的问题。
只有那些想要拥有社会责任的艺术家在社会文化方面拥有社会责任。而其他艺术家则可以尝试更多的可能,甚至在法律范围内拥有反人类的权利。这些都视艺术家的创作理念而定,这就是一个什么是“艺术”的问题。不同的答案,拥有不同的哲学逻辑,不同的理解拥有不同的态度。
似乎在中国,“艺术家的社会责任”因社会环境对艺术家存在价值的缺乏而被强调出来。虽然国内有着非常普遍的过多的体现政治与社会现实的艺术创作,但其中有部分艺术家创作理念的社会性仅仅是出自于艺术家发展自身国际影响力方面的考虑,或者仅仅是模仿成功的艺术家,甚至只是迎合他人的收藏口味。缺乏真诚的思考与体验。这些创作的社会价值就如同他们的思考一样做作,一样人云亦云。它门的社会价值仅仅是一种表象,反对“宣传”,却拥有“宣传”的思考方式。我怀疑地审视中国文化环境中的那种普遍存在的义愤填膺的“正义感”是表象还是真实?是否展示的是艺术家独立的思考所得?这些作品是否真正包含有艺术方面的研究思考?并不是所有的艺术家在创作中能拥有这些,我们不需要所有的人都假装立志拯救地球。
对于我个人而言,就必须还是回到如何看待“艺术”这个问题上。
吉尔•德勒兹有一段很有趣的讲述。他讲述的是他的哲学观,也提到了他的艺术与科学观。他认为哲学、科学和艺术是平等且本质地具有创造性和实践性的。在此前提下,科学是功能的创造,艺术是感觉的创造,哲学是概念的创造。
我很喜欢他的解读方式,德勒兹展示了他所理解的哲学、科学和艺术的本质。以德勒兹的概念作为我们讨论的逻辑基础:科学的社会价值是让我们拥有更多的能力,比如拥有在家里看戏的能力(电视机),从而在功能上使我们的生命能拥有更多的能力;哲学的价值是让我们拥有更多的概念,比如讲述“乌托邦”,从思想上让我们的生命拥有更多的思维领域;艺术的价值是让我们拥有更多的感觉,比如使用“印象派”的观察方式去欣赏美景,这在印象派之前是难以拥有的,“艺术”使我们的生命拥有更多的观察与感觉,感知能力。这三点对于人类意义重大,他让我们的生命区别与类人猿。我们的大脑比类人猿大一些,生命的领域也大一些。
“艺术”的社会价值在于拓展人类的“感觉”领域。因而“艺术家”就是在宇宙边缘的探索者,他们的工作价值在于稍微尝试着去拓展一丁点人类的“感觉”,拓展的领域大小,决定了他的伟大程度。
对我个人而言,“艺术家”的社会责任是:
去创造或着去系统再现出一种前人所未曾真正认识的“感觉”。
记者:艺术家是特殊群体吗?
高洁:对,就如同大厦玻璃清洁从业人员,蜘蛛侠等漫画英雄,八零后,蒙古人,金枪鱼,一个品牌产品,一个星系的人,一个哲学流派的人,崇信一种宗教的人一样特殊。每一种解读方式所归纳出来的群体都有其特殊性,谁也不比谁普遍。
记者:让大众认识艺术家有什么样的作用?
高洁:这如前面的问题一样是一个必须区分对待才能回答的问题。
从艺术创作的角度说。
如果一个艺术家的创作更重视作品本身,那么他可以认为吃蛋不需要认识鸡。你可以不认识雷诺阿,但你的眼睛一样可以使你爱他。
如果一个艺术家认为其生活就是他的作品,那么你不了解他就不能解读他到底想说什么,他可以认为他的作品其实并不如他本人那么重要。如果不阅读有关马塞尔杜尚的文字与记录,我很难理解你会喜爱杜尚的作品。
从我们对艺术家的思想理解这一角度来说。
就一般情况而言,有关对艺术家理解问题上,在历史知识方面的普及是不够的。我们对创作者的关注一般不足以完全解读艺术家的创作心路,继而有可能理解困难或产生误读。
但与此同时,历史是不断被强奸的。那些充满野心的思想家,一再地从他的角度去重写历史,虽然历史未变,但所得历史总结却总是合情合理并天差地别。
认识艺术家么,见仁见智。我们需要的仅仅是用更开放的心态去自然地接触艺术,这才是一切讨论的前提。
记者:为何在中国公众的观念中艺术家通常会与怪诞、癫狂、傲慢、孤独之类的词语联系在一起?
高洁:这又是一个非常庞大的问题,高敬你似乎想在五个问题里穷尽对艺术的普遍认识。
一般而言艺术家之间是不可能讨论这类问题的,好像并无可说之处。这类问题和艺术家的思维范畴没有交集,一般艺术家会立即把这个无聊的粗鲁想法驱逐出耳朵。正巧我在巴黎与一个社会学博士争辩过这个问题,因为他认真地向大家阐述了类似的观点。
总体而言,西欧发达国家里,他人总是可以和艺术家们正常接触的,没有必要如何区别看待。非艺术工作者比艺术家看起来要怪诞的比比皆是。我认识的浑身穿孔,或吸毒酗酒的人大部分都是其他行业的人。想反,例如著名艺术家黄永砅,沈远等人,不吸烟不喝酒,无任何不良嗜好,接触起来也没有任何怪异之处。为什么艺术家要显得怪异?艺术家的工作在于修养,在于思考。有少量艺术家显得很特殊,这与他们的创作哲学与文化背景有关,是特殊的个人选择,就如同“同性恋”一样,我认为不妨害他人,就无需非难。
国内公众如果有对于艺术家的奇怪的成见,很可能是因为他们根本就没打算有所了解。
艺术家是有可能“傲慢”的,有些艺术家比较不会世故地与人接触,因而难以交往些,或不愿一再地进行重复的自我讲解。“傲慢”有可能是双方共同产生的,一个巴掌拍不响。“孤独”则是必然的,越是真诚地运用一个独有的系统去生活并思考一切,越缺少同伴,也就越孤独。
一般而言,“艺术家”是一个更加正视自己,更加关注真诚感觉的“职业”(用引号是因为艺术家不是“职业”我只是想强调一人群的工作)。这一“职业”的工作特性,使他们必须更加敏锐地认识自己,或更加深入地认识社会与他人。他们更加真诚地生活,更多地思考如何面对真实。
作为艺术创作者,我觉得自己和别人并无区别。要有的话,就是在知识面上有所侧重,我对生命与感觉等问题思考的更多一点。这一点也不奇怪,每个人都对自己的专业更多些了解。
在面对问题时,我认为艺术家会更忠于自己的真实感受,会更多的选择重视那些生命中更应该被在乎的事,而不是人云亦云地盲从于社会上流行的普遍观点。
逻辑上说,一个好的艺术家是不会怪诞、癫狂的,他更忠实于自己。而不得不被社会规范控制的人很有可能无法知道自己想如何活着,继而没有思考过有关“怪诞、癫狂”之类的问题,也就没有必要去评价什么。没有思考过,说出来的自然是废话。
所以,如果你对艺术家有着怪诞、癫狂、傲慢、孤独之类的认识,就说明你在一个真诚面对自己,并以观察为职业的人面前有着怪诞、癫狂、傲慢、世故之类的形象。要知道,负面的评价总是相对的。被鄙视的双方都会被嘲笑,这些评价对一个不太在乎世俗认识的人身上虱子多了不痒,而这些如“呆板”“愚昧”的评价放在一个不能经常从生命本质的角度审视自己的人身上就比较可信,也比较可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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