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曲巷里访画魂

 牛年二月，春寒料峭。50年未遇的连续阴雨天气，将故乡古城临海终日笼罩在蒙蒙细雨之中，仿佛连空气都能拧出水来。我和妻子裹着厚厚的羽绒衣，撑着雨伞，前往老城区的九曲巷寻访清代著名画家傅濂的故居——梅花老屋。
    即便是临海人，要在短短的九曲巷里寻找这偌大的古宅，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我们从北面回浦路进入九曲巷，踏着青石板路面，沿着曲折幽深的小巷走了几分钟，也不见有什么像样的宅子，转过几个弯，眼见就要进入车来车往的巾山西路了，心里不由得掠过一丝不祥的感觉，莫非古宅已经……紧走了几步，猛然想起巷子应该往左拐，果然，小巷又折向了东边。向前望去，尽头便是熙熙攘攘的紫阳街了，还是不见古宅的影子，心里又惴惴不安起来。继续走了十几步，小巷突然向北延伸进去一段，想不到这九曲巷不但曲折多弯，竟然还有分支！举目一望，小巷的尽头露出一截高高的灰色砖墙，我们猜测这应该就是“梅花老屋”了，不由得加快了脚步。
    密密雨帘中，一座灰墙黑瓦的宅院出现在眼前。尽管它已经破败不堪，但墙灰剥落的老台门，高高耸立的马头墙，以及围墙上精致的花窗，都显示着当年气度的不凡。现在，它如同一位饱经沧桑的老人，在经受了200多年无情岁月的摧残后，已老态龙钟，默默无语地伫立在绵绵不绝的江南春雨中。
    这是一座清代风格的三合院，大门的左边有一块临海市人民政府立的文物保护的石碑，上面醒目地刻着“傅濂故居”。傅濂是清代中晚期浙江画坛上有一定影响的画家，关于他的生平，我了解不多。作为曾同居一城的家乡人，对名震一时的大画家竟不甚了了，实在不该。曾翻阅《台州府志》，获得的信息也相当有限：“傅濂，字啸生，临海人，廪膳生，能诗，有文名，工浅绿山水及墨竹，浅色花卉，有大家风轨。然不轻为人作，后客四明，墨迹流传颇多，与定海厉志、镇海姚燮称‘浙东三海’”。离古宅越近，我们的心越急切，眼前这破旧的老屋，究竟还留有多少画家的踪迹呢？
    我们轻轻迈入大门，正屋两厢两楼十三间的布局，一目了然地呈现在我们眼前。整个院子空无一人，空空荡荡的正屋中堂，有一扇敞开的窄门通往后院，左右两厢房的木花窗木花门紧闭着，不像有人住的样子。只有正屋二楼窗外的一只空调机，告诉我们这里还有人在居住。但从我们进入古宅开始，一直到离开，始终不见有人走动。
    雨水打在厚石沿阶和天井地面上发出的“丁冬”声，在这空寂的院落里显得格外的清晰。天井中路的两边，各有一溜砖石砌成的低矮狭长的小花坛，零零落落种着些花草，花坛上涂抹过水泥，与整个古宅显得极不协调。我俩撑着伞，呆呆站在院子中间，听着雨点打在伞上的“啪啪”声，一时谁也没有说话。一怕我们这两个“不速之客”引起住户的猜疑，二怕我们的莽撞会惊动安息在这里的画魂。
    我们在雨中默立了一会，慢慢走向中堂，抬头仰望檐下，原本挂有画家墨迹“梅花老屋”匾额的地方，现已空空如也。三面檐下的斗拱和蜢腿，蛀蚀非常严重，有些已残缺不全。踏入中堂，发现一横梁上还留有“文革时期”的一条字迹斑驳的标语，记录着那段岁月在老屋留下的痕迹。黑色天花板下两行排列有序的铜环，引起了我们的兴趣，但我们谁也说不清楚这是干什么用的。我猜测或许是用来挂灯笼的，我想像当年这里灯笼高挂，高朋满座，我们的老乡傅啸生先生或“一啸酒入口”，或“一醉画出手”。可如今，斯人已去，踪迹无存，只留一座古宅，凭人发思古幽情。
    止住纷乱的思绪，转身迈入后院，急急寻找当年令画家引以自豪的“故园也有梅千树”的花木园，尽管我们早有心理准备，可眼前的景象还是令我们吃惊不少。不要说《临海古迹志稿》所说的“花木砌石，设施别致”，即便是画家诗中“小院春深长薜萝”、“雨后阶前苔色参”的景象，也不复存在。除了逼仄拥挤的建筑，哪里还有一株梅花的影子！只有门左紧挨后墙的一口水井，依然是那样的清洌，不知它是否还记得，当年的主人是如何在这里拎桶汲水、研墨调色、挥毫作画的，也不知它是否感恩大画家将其融入“浅绛山水，浅色花卉”而长久的流传于世？
    除此之外，我们找不到画家任何的遗迹。关于画家的生平，史料少得可怜，《临海县志》的记载也仅有百字左右。我们只知他大体活跃于清朝的嘉庆、道光年间，甚至连他的生卒年月，我们也无从知晓，不能不让我们这些后来的凭吊者唏嘘不已。如今只有这黑黝黝的“数椽老屋”，蛰伏在幽寂的小巷深处，凭人苦苦寻觅。但这苍老衰弱的古宅，还能在风雨飘摇中坚持多久？若干年后，还有多少人能想起这“顷刻烟云随笔走”的画家傅啸生，还有多少人能记得这令画家魂牵梦绕的“梅花老屋”？
    岁月悠悠，沧桑变迁。没想到曾被人誉为“书画名一时，诗品有奇气”的一代名家，世人“得其片纸，以至宝蓄之”的浙东“画圣”，身后竟是如此一副凄凉景象，一时悲从中来，情不能己，低头匆匆逃离古宅。
    刚出台门，妻子悄声问我：“你哭了？”“没有啊！”“我刚才明明看见你眼睛里有眼泪。”我想，妻子说得一定没错，刚才我一定情感流露在外，自己未能觉察。
    春雨，似乎没有要停的意思。黑黝黝的“梅花老屋”，笼罩在一片迷蒙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