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孜感想（三）

 

 

文/罗奇

 

     站在甘孜的山上，极目远眺，远处的雪山是如此的清晰，空气里似乎没有一丝灰尘，如此的透明。这时只要你一伸手，就能抓到那遥远雪山的雪，一跨步，就能将两座山连通起来。可近在咫尺的实际上却是如此遥远，藏民习惯计算距离是以时间为单位的，到某某山走路是多少小时。一般走路七八个小时是很平常的事情。时间在这里是缓慢的，每到一处地方对于我们来说都是漫长的旅程。在一个山头上你会不自觉地有一种欲望，那就是另外一个山头。渴望飞翔，像雄鹰一样，御风而行，多么自在，想象变成现实只在一瞬间。这也是为什么藏民如此的崇拜雄鹰的原因吧。

 

在甘孜画画的时候，我无法马上投入到绘画的状态中，时常陷入到一阵阵的静默中，静默是对辽阔的最好诠释。望着蓝天，那纯净与透明似乎无所不包，在这样的一片天空下，你无法想象还有另外一片天空。一切都是那么的简单，你坐在那里，如此渺小，渺小得就是那石头与尘土，在你的头顶上有那么广阔无垠的纯洁的天空，所有细密的心思都显得是多余，显得肮脏与丑陋。虽则你向往那个远处的山头，但要实现它是如此的难，用你的脚步一步一步的丈量，得付出足够的耐心，你不可能很快，否则会气喘吁吁，你是如此的沉重。风沙不断地从你身旁飞过，苍鹰在你头顶肆意地盘旋，尘土围绕你轻盈的起舞，一切在告诉你，放下你所有的一切，命运植根在天地，所有的努力都是徒劳的。

 

可是人无法洗涤清自己的欲望，我也一样，只是在某一瞬间，有那么一种感觉，身体轻盈的似乎可以飞翔。然而现实很快的将你拉回来，比如我的绘画，究竟我在画什么呢？为什么要顶着烈日在那里画呢？我觉得自己一点也不纯粹，抹不掉的是一种表达，面对画面我所倾诉的，真的那么重要吗？突然想起鲁迅笔下的那个祥林嫂，喋喋不休地诉说她所认为的比天还重要的痛苦，可是对于他人呢？没有谁去与她感同身受。每一笔在画布上的游走，也是在不断地诉说，谁来走进我的世界，倾听我的心声。每个人都会在一定程度上夸大自己的痛苦与感知，像个撒娇的孩子，一定要别人注意。我知道我是无法放弃绘画的，只要在室外一支起画架，世界就会安静下来。但我可以努力的忘记所需要的，不要表达，不要风格，不要技巧，不要意境，更不要什么问题意识，也不担心谁喜不喜欢。一切都不要，只是画。时间在寂寞地溜走，我体验到一种凝固的感觉，世界在你的身体之外。

 

我是一个狂热的爬山爱好者，不为目的，只为行走的过程。这次因为带了许多学生，不得不对自己的喜好有所控制。高原的行走是辛苦的，我不属于特别强健的那种，每往上走一点，都显得特别辛苦，但我仍然乐此不疲。看着每一段辛苦的路程渐渐地抛在身后，有一种难以言说的喜悦，曾经的困惑、畏难、疲惫等在回望是显得如此云淡风轻。同样，在人生的旅途上，实际上也是没有过不去的沟沟坎坎的，我已经三十多岁了，虽未经什么大风大浪，但回首过去，所有的痛苦不都过来了。登上山顶，看群山连绵，心灵若似这蓝天、广漠，还有什么容不下的吗？

 

这次到甘孜，恰逢西藏解放50周年，又是3.15藏独闹事一周年。是一个非常敏感的时期，甘孜县城到处是解放军与武警，直升飞机在天上也是不停的飞，气氛比较紧张，但对于我们学生来说却是一次新奇的体验，我也是第一次经历这样的场面。我们不是藏独分子，走在街上倒是分外的轻松，看着来来往往的军车、警车，觉得很有安全感。军人都很客气，可以与他们搭讪、聊天，有一次，我们画完画，提着行李往回走，可能太累了吧，走路有点步履蹒跚，一个好心的军官用他的军车把我们送了回来。我从来没见到藏独分子，他们到底在想些什么呢？只有一次，我们正在甘孜寺边上画画，远远望见一辆辆军车开过，喇叭里喊着什么，有些车上有人挂着牌子。旁边的藏民告诉我，那是藏独者被游街。什么年代了，那可是我儿时听说的事情。另外想，藏独想要成事，那可无异于蚂蚁啃大象，太难了，一路上看那些房子就知道了，藏民的富裕比内地一般的农村那好多了，老百姓过上好日子是最重要的，其他再怎么重要的理念也是没辙的。其实，人自出生，本来什么都没有的，没有信仰，没有意识形态，没有理念，所有的一切都是后天赋予的，抛开这一切，人活着就是为了活着。所有的仇恨本自没有，你需要它，它就来了，抛头颅、撒热血很多时候得到是水中月、镜中花。那著名的八女投江，为了保护她们的师长，壮烈牺牲，可那师长却在她们死后投降日伪。让人不知说什么才好。当爬过了一座山，又爬过了一座山，回头看看绵延万里，没有什么容不下的，想想最初的那个你，一切都会释怀。

 

在画布前直起身，伸了个懒腰，再看看眼前的苍茫大地，也许是站着说话不腰疼，事情真的在我面前也许是另外一个样子，但不妨碍我就在此时此刻，来一次气吞万里如虎，千山万壑尽在心中，俗尘旧事一抹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