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思民族性与世界性的同一

 

       “民族的就是世界的”这句话截取了鲁迅先生在民族现代性问题时的论证，于是乎近百年来，被各界引以为圭臬，纷纷以这句话为护身符，论证民族文化的合法性。民族文化的保存、传承是有极大意义的，但是这个意义并不在于其中具有多少的世界性。在各种等级的“文化遗产”排着队准备进入国际视野的时候，我们真的要反思一下，民族性和世界性是否统一，民族性和世界性可以在哪些方面统一呢？

 

       以当下的视角来看，民族文化当中具有超越具象形态、具体内容；具有现代性和前瞻性的才是具有世界性的文化。所以，要成为“世界的”，“民族的”首先要具备超越性、现代性和未来性三大特征。

 

 

       我国的民族文化中有相当一部分的思想与世界其他民族有着异曲同工之妙，甚至就是一个道理两种说法。比如我国传统道德中崇尚的爱国爱民、孝顺友爱、和谐贵生、与人为善、仁者爱人等思想在现代社会同样被国人普遍接受，并且也存在于其他民族的文化当中，得到世界的理解。这就是在全球一体化的大潮中，各地区的民族文化多样共生的根基。而反过来说，太具有民族特征和传统特征，并且缺乏和世界对接的语言的民族文化，就很难实现世界性的美好愿景。

 

       如果说2008年大热的《功夫熊猫》只是在用中国的形象在讲美国的草根人物胜利的故事的话，那么1998年的《花木兰》可是用一个中国的传统故事在传递世界普适的孝顺、善良、勇敢、爱等核心思想。所以《花木兰》在某种意义上更代表了超越性和现代性的民族文化引发了世界范围内的共鸣。

 

        而2007年，赵本山领军的二人转演出团体在美国遭遇了滑铁卢，这说明二人转缺乏与世界对接的现代性话语。二人转中以肥胖、精神病患者、残疾人作为搞笑对象，是缺乏现代人文精神的表现。更重要的是，二人转作为东北独有的曲艺品种，是以风趣幽默的语言为艺术呈现的主要载体，内容极具中国北方乡土气息而缺乏普遍性，在我国的南方地区尚且无法普遍推广，在异国他乡肯定难以得到共鸣。因此，二人转初次走出国门可谓出师不利，但是今年的博鳌亚洲论坛上，赵本山带领小沈阳献艺告别晚宴，可见官方对于推广二人转文化的许可态度，但这种推广将来能否摆脱行政补贴、实现成功的市场化运营，恐怕还要赵本山不断革新二人转内容、继续寻找对世界对接的途径。

 

 

         我国的文化传统源远流长，广泛存在于中华大地的各种艺术形式更是灿若星辰，经过各民族人民群众的不断继承和发展，形成了各有特色的艺术传统。这些艺术形式反映了人民群众的智慧与个性，是我国艺术宝库中不可或缺的要素。然而，我们也应该看到，相当一部分的传统艺术的经典都或多或少的存在旧文化、旧道德，甚至与现今社会格格不入的内容。不可否认，这些作品也许在艺术上达到了很高的水平，或许经过历代名家打磨，已经超越了其本身的故事、背景、思想感情，但是作为大众传播的内容，作为向世界展示中国的载体，这些经典就难以胜任了。

 

         京剧是我国的国粹，是中国戏剧千百年来发展的顶峰。建国以来，我国多次将京剧送出国门，由顶尖艺术家演出《白蛇传》《闹天宫》等经典剧目。在某种程度上，经过了几十年的推广，京剧的脸谱和长城一样，已然成为了中国的一张名片。然而，这些剧目的故事和人物无法反映现在的中国国情，也无法反映中国国民的精神状态。我们固然为本民族结出了绚烂的京剧之花而骄傲，但更应该考虑京剧能向世界展示什么。京剧服装精美，唱腔精巧，唱念做打舞无不具有醇厚的中国韵味，但毫不客气的讲，京剧缺乏现代科技手段和人文精神，我们是在展示旧中国、旧文化孕育的精美的旧戏剧。除此之外，京剧还缺乏世界性的语言。京剧是抽象的、虚拟的艺术，她用身段、唱词来突破舞台的局限性，而身段的提炼和唱词的写作完全是植根于中国经验和中国叙事。美的事物固然是相通的，但这种相通应该植根于超越东西方文化的隔阂、符合全人类欣赏习惯。

 

        同样是民族文化的精华，英国的骄傲《哈利波特》在商业电影的成功和图书出版史上的奇迹早已成为全球性的文化现象。人民文学出版社少儿读物编辑室责任编辑叶显林觉得成功的原因更多在于内容，“它所选择的题材是在西方耳熟能详的魔法题材，还融入了众多西方传统文化知识，但是作者并没有停留在前辈作家停留的地方，而是进行了历史性的创造。”《哈利波特》与传统魔法童话不同的是将魔法故事放到现代生活环境当中来表现，魔法学校成为了现实中的学校的缩影，满足了现代儿童渴望摆脱现实生活束缚的心理需求。而且巫术冲动是人的原始的精神冲动之一，童话和神怪故事也是基于这个缘由而长盛不衰，这也是《哈利波特》老幼咸宜的原因。并且，把魔法改造为在总体上是善意的和相对安全的魔法这正是哈利波特具有如此生命力和号召力的原因。

 

        当然，歌剧《费加罗的婚礼》、芭蕾舞剧《天鹅湖》等西方经典也无法反映诞生地当下的国情和国民的精神状态，也没有推陈出新，不断迎合人们不断变化的欣赏口味。但经过一个多世纪的西方文化的强势推广，歌剧、芭蕾舞的表现手法已经深入人心，而且树立了高雅文化的形象，观看歌剧、芭蕾舞剧的行为被定义成了身份的象征。历史是不可逆转的，中国的现代化进程中，接受、学习西方文明是其中的重要一环，这一切使得西方文化产品进来是顺流而下，而我们的文化产品要走出去则是逆水行舟。因此我们必须重新思考文化传播的形式、内容以及手段，以期事半功倍。

 

 

        所谓未来性就是前瞻性，就是有文化的发展方向预见。美国能够迅速崛起，很大程度得益于政治远见，而美国文化能够在数十年后产生如此大的影响，也得益于其文化中的对未来的大胆想象、重新想象。这种文化上的前瞻性，使得从艺术设计到工业设计与社会的发展积极的融合在一起，并且不断推倒重来，不断进行结合重组，站在未来的前端。

 

         好莱坞007系列电影中，邦德使用的相当一部分当时看来匪夷所思的武器在现在已经实现。比如1963年的《俄罗斯之恋》中的无线电寻呼机已经淘汰，1969年《女皇密使》中公文包大小的复印机等在今天已经滥觞。据说美国的军事部门密切关注动作类、牒战类电影的高科技导向，以期打开思路、及时跟进。还有的电影在未来的视野中探讨科技性的问题。1999年上映的《黑客帝国》在该系列影片无时无刻不处在对科技的探讨中：人类与计算机网络、虚拟与现实、人类与人工智能，甚至人类与自身进化过程的关系。电影导演何平曾说过，现代电影与高新科技关联之密切已到了每一次新的电影语言、表现方式和审美空间诞生时，必然会有科技相伴，只有人文思考，没有科技辅助是不可能成功的。

 

 

         超越性还体现在传播速度上，什么样的文化可以迅速风靡世界各个角落呢？速度决定成本，效率决定收益，这是现代社会必须面对的核心问题。很长时间以来，我国外宣环节上的文化产品如京剧、杂技、民乐等传统艺术精华都执着于“民族的就是世界的”的观点，耗费了大量人力物力和财力，然而无法实现传播的效率和传播的意义。当我们外宣的文化产品既不能展现当代中国的风采，也不能体现现代性的思考方式或者表达手段，同时长期处于成本远大于收益的状态，正所谓赔本也难赚吆喝。

 

        我国悠久的文化传统，丰富多彩的艺术形式，都是民族巨大的财富。但是现代社会语境之下，成本与收益的考量是无可厚非的。艺术是无价的，文化是无价的，但是文化商品必须进入现代经济体进行商业核算，实现社会效益和经济利益的最大化。

 

        美国的音乐剧《猫》也是成本很高的剧目，但是《猫》自1981年首演以来久演不衰，就是因为一直坚持了产业化道路，坚持作品的国际语言，坚持商业宣传运作路线和开发衍生品。《猫》的版权方、英国真正好集团澳大利亚公司总经理蒂姆认为，“《猫》剧之所以成功，除了它有一个非常好的剧本，吸引了各年龄段观众以外，演出场次的设计、票价的制定以及相关产品的开发等环节同样重要。我们非常详细地对我们的演出做出预算：卖多少票才能收支平衡，卖多少票能盈利。”同样迪士尼乐园也是采取商业运作的成功文化地产项目案例。这些文化产品的高效传播正是商业化催生的硕果，它们广泛运用了科技手段，采取适应全球价值观的内容，同时依赖于商业模式的成功运作。

 

       文化产品的产业化是在经历了文艺复兴或工业革命的、以资本观念发展起来的国家发生的，在诞生之初也引发了种种怀疑，人们开始惧怕文化产品也进入工业化大生产的阶段。但经过几个世纪的发展，文化产品的产业化已经形成了共识，文化和经济的交融是符合世界文化发展趋势的，是实现文化的世界图景的有效途径。此外，文化作为国家的“软实力”中的重要一极，是以文化事业所建构的价值体系和文化产业所形成的经济实力及影响力所共同形成的。我国的文化产业化刚刚兴起，在实际操作中，还处于“依葫芦画瓢”的简单模仿阶段，但我们已经开始学习和摸索，迎接新到来的“创意时代”。

 

        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在公开发表的文件《文化的发展》中指出，发展文化产业可以促进创造性的工作；可以使传统文化机制现代化；可以加强民族文化生产；可以保护国家的文化出口。因此，把我们民族的优秀文化推广到世界是当下文化建设的当务之急。具有世界性的文化产品需要具有全人类的天性特点以及人文关怀；要给予人超强的想象力及创造力空间；文化产品要需要有产业思维；思想的深度和符号化易使人理解。马克思曾说过“民族史日益成为世界史”，关于民族性与世界性的话题应该成为我们当下思考的话题之一，这关系到我国在新时期重建民族自信和外宣形象，关系到我国政治经济文化的可持续发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