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兴之路》：在仪式与艺术之间(图)

        与其说大型音乐舞蹈史诗《复兴之路》是一场艺术演出，不如说是一种仪式。正如黑格尔在他的《美学》中所说，仪式与艺术的思维方式在某些方面是接近的。就这部史诗来说，它那阔达而华丽的空间设计，歌舞音乐所织就的氛围渲染，它所设定的基点、格局和以历史事件为主的叙述线索，它所进行的有关情感、情境和细节的艺术处理，无一不指向高水准的歌舞艺术，也无一不指向有关中华民族崛起的宏大仪式。

　　演出吸纳了广场戏剧、环境戏剧关于空间设置的现代理念，将多场景、多演区的实体空间、由历史事件带出的虚拟空间和人们头脑中的观念空间融会贯通，营造了一个庄重而热烈的仪式空间，以表达人们对祖国的热爱，以祝愿祖国的昌盛。

　　在这种设计中，人民大会堂已不仅仅是一个物理层面的演出场所，对于它的布置也不仅仅是为了实现审美价值，而是被更多地赋予了象征和标志性的意义。被装饰的大厅，以及岁月墙、红色飘带、红色标石、五星红旗、仪仗队和乐队等因素，已超越了它们本身的物质形式，而进入特定的观念领域，承载着人们对于祖国的界定和想象。

　　与此相关，会场内的陈设和营造，也都服从着将日常空间艺术化、节日化、神圣化的仪式需要。巨大的环形舞台，贯通整个舞台的70多级台阶，将人民大会堂的天花板、周围墙壁和观众席连成一体的20多台巨型投影设备，以及舞台中央那块直径达23米的椭圆形LED屏，也都显示着仪式的排场。出入于圆形舞台的，是3000多位演员，近5000种道具，30多台节目，150分钟的时间。这种篇制和规模不仅对应着演出“史诗性”的内涵，而且对应着人们在进入仪式状态时的情怀。物理属性与心理属性相连，视觉美感与精神内涵对接，不仅整合着169年的历史，整合着歌舞、朗诵等各类艺术形式，也整合着观众的观念和情感。

　　与这种空间相对应的，是主创们那种观照历史的宏大叙事架构。土地意象的历史基点，东/西方的潜在格局，重大事件构成的主要线索，是规范思路、整合人心、强化认同感的重要手段。

　　难以忘怀的，是《我的家园》开篇时的大地，它的古老、辽阔、广袤和宏伟，指代着中国男人和女人们世代生活其间的自然环境和物质世界，也成为这一史诗结构宽广的历史视角。

　　氛围营造是艺术构成的重要因素，也是仪式演进的关键环节。庄重、肃穆、欢快、喜庆……最现代化的舞台视听和舞台设备，将这个巨大的仪式空间与人们的感觉空间紧紧地联系在一起。从71级台阶上滚落而下的一卷卷辱国条约，从巨型屏幕上流下的汩汩鲜血，从映着蓝天的穹顶上漂浮而过的朵朵白云，从地上自动翻卷而出的36块麦田以及它们那片金黄色的麦浪，多媒体技术的运用创造了无与伦比的视觉奇迹。听觉方面的设施也依着仪式氛围的营造而组装。数码调音台、线性阵列喇叭，由16组单独声道组成的多声道环绕设备，32米长的音箱钢梁，观众席两侧的环形歌队，将美妙的音乐和歌声精准地传递出来。

　　被编织进这个仪式氛围中的歌舞表演，也已脱离了单纯体能极限的技术性挑战，并不再具备单独的审美意义，它们被整体地锁定在仪式布局中，转化为美妙的画面构成和多声部的心灵交响。近千人的合唱队使得《复兴之路》的音乐恢宏壮丽，舞蹈的表意性被强调到极致，雕塑般的大面积静态造型，整齐划一的手臂和腿部的群体动作，都连接着“大笔勾勒”、“大幅画卷”等诸多词汇。

　　情感角度的切入与创作者和观众的内在激情在开篇时遇合。“为什么我的眼里常含泪水，因为我对这土地爱得深沉”。艾青诗句的吟诵将人们引领到了一个情感的通道，建立起一个人与一种巨大存在之间的联系。

　　情感基调在这部史诗中的铺设，把历史过程变成了精神过程。第一章《山河祭》，开场在1840年北京的圆明园内，西方列强入侵的炮声，终止了昆曲《游园惊梦》的缠绵婉转。银镜应声而碎，伴随着悲愤苍凉的《山河祭》朗诵，中国的白银被源源不断地运走。这个场面是历史的开端，也是情感的开端。

　　难以忘怀的动情之处，还有《曙色》中将近650个战士聚积而成的那道人堤。他们一齐俯身，一齐昂头，一齐攥紧拳头，一齐高举手臂的舞蹈姿势和形体动作饱含着那个历史时期的民族意向。《在希望的田野上》由音量、音色、音调变化塑造的音乐形象，高度概括了男女老少的时代心声。《打工谣》的感慨铺洒在场面的组织中，具有时代性的“分割画面”形式，无拘无束地放大着农民工的故事，将对话从他们之间转移到我们之间，有效强化了它的情感表现力。

　　戏剧情境的营构为单纯歌舞添加了意味和魅力。它让我们在演出中看到的，不仅是重大事件，还有与这些历史事件的重要意义相对应的关系建构。情景表演《为了母亲》中母亲与战士们同仇敌忾的场面和决一死战的姿态，《学习雷锋好榜样》中有声有色的师生关系，《呼唤》中地震志愿者对于红衣少女的营救过程等情境设置对于歌舞的介入，在一定程度上将仪式和艺术的传播推向了一个新境域。

　　沁入人们心田的还有诸多细节的选择和呈现。《辛亥童谣》里长辫变短发、长衫变短衫的历史瞬间，《点燃朝霞》中拉枪栓的动作和声效，《纪念碑》中合唱指挥当众上场的设计，以及百人名单在背景屏幕上的两次排列，都是富有表现力的“特写”镜头。这些动作、表情、声音、场景的细节化处理，或者制造了间离效果，或者放大了那些容易为人们所忽略的细枝末节，成为一幕幕龙飞凤舞画面中的点睛之笔。它们为宏大叙事提供了具体的注脚和血肉的支撑，使条分缕析的理性框架具备了形神兼备的感性特征，从而强化了这场歌舞演出仪式的潜移默化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