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杜曦云
把握艺术的不可替代性
杜曦云(以下简称杜):《周一超》这个作品,你选择了一个让平民社会非常震动的新闻事件为切入点,把它转化成雕塑作品,这个雕塑又引起一系列的公共舆论讨论。因为某些强力介入的因素,这个讨论基本上停止,之后你为何不再延续这种创作方式?
吴小军(以下简称吴):通过这个作品介入公共舆论的过程,我感觉到了它的复杂性。做这个作品的初衷是源于自己的一种文化表达欲,但真正放到社会之中,这个作品只是引起了一个话题,这个话题到后来会偏离你本身的自主性。一方面,我们现在的文化环境还不够开放,尤其在舆论方面,所以,这个作品创作出来后遇到了很多阻力。但另一方面,这种创作方式是不是今天唯一的方式?或者,想借这种话题来引起讨论的方式很多,艺术的自主性在哪里?
我的思考和创作方式是多元的,此后我慢慢开始转变,但是主要思考方向是以艺术的方式来介入现实的很多方面。我觉得现实中很多事物的表面是有温度的,这要看你的感知能力,你的感知能力不要退化。
杜:你提到“温度”,与“温度”相对的“零度”呢?
吴:一种真正的、纯粹的、形而上的“零度”也是一种温度,就像一种“冷酷”也能把人感动起来。“麻木”到极致,就像意义的极致,它也可以成立。问题是人都有局限性,不可能做到这样。包括你的良知等,都要对你提出质疑,然后你就会不彻底。创作方法是我们自己慢慢解决的一些问题,但是主要的东西是不会变的——你是此时此地的一个人。无论它是文化负担也好,文化资源也好,但它是与生俱来的东西。而你就在你的文化环境之中,你必须对这个文化环境表明你的态度,我觉得这很重要!
杜:你认为这个作品被新闻事件或舆论争议等所淹没、挟持了,你要更加注重艺术的独立性、自主性、本体性问题?
吴:这个“自主性”其实类似于我们的独特性,你的独特性在哪里?我觉得真正好的当代艺术是对当代政治,经济,包括整个文化生态给出了另外一种可能性,对这个社会有所作用,而且这种方式和作用是其它领域没法替代的。对于文化问题需要创造性的思考,而不仅仅是发现和看到。这需要一种能力,你要规避很多表面的东西。表面的东西具有诱惑力,就像一个大的社会事件本身可能有很多诱惑力,这种诱惑力会使你有所偏离真正思考的东西。要想规避开这些诱惑力,你需要独立感受和思考,如此,你才具有一定的穿透力并抵达较深的认识层面。

杜:如果这个作品只是发现了一个问题并把它揭示出来,让它成为人们进一步讨论这个问题的一个诱饵或触媒、火花、载体。一旦人们开始真正讨论这个问题时,这个作品本身已无足轻重了。这时,它的可被利用价值已经被榨取了,人们讨论这个问题本身,而不再关注这个作品。这样的话,作为一个艺术家,会认为它作为艺术作品的自主性没有了。但我们放到一个更大的领域来讨论,假如它点燃一个火苗,别的领域又把这个火苗接过去,点起了熊熊大火,这个火苗此后被人忽视。对于讨论、解决这个问题而言,是不是这个作品反而发挥出了更大的效能呢?
吴:这就要看你自己的认同了。如果我认为我就是一颗种子,就想当这个种子,而且想当社会和政治问题的种子,可能很好,可能成为一个政治组织中的优秀成员,或者一个伟大的政治家。如果还讲求艺术家的责任,那么艺术不仅是这样。我觉得艺术家的责任在于艺术史,在于我们的“灵魂深处闹革命”,我们要在灵魂深处去找到那个敌人,而不是简单的、表面的革命,这时你就觉得不满足了。
杜:你如何把握艺术与社会的关系以及与艺术史的关系?
吴:关于当代艺术怎么介入社会,艺术史上多的是,30年前就已经有很多人参与了,包括博伊斯成立环保组织。可是他最后为什么退出了?就像马克思把共产主义学说的基本框架构建出来后,巴黎公社邀请他,他拒绝了。他不在直接的政治机器里去进行直接的运作,而是很清醒地知道:他的责任在于在大英博物馆里继续研究资本主义理论,揭示出资本主义的根源。艺术家有艺术家的责任,我觉得要把公民的责任和艺术家的责任廓清。公民的最起码良知和责任要保持。但当你打开美术史,你的艺术创作中到底有哪些是自己独创的,你做了什么,你往前推进了什么?这是我经常质问自己的问题。
杜:这让我想起,1952年爱因斯坦被推荐为以色列的总统,但他谢绝了。他说他认为自己在政治
上太天真。可是,也许其真正的原因却并非如此:“方程对我而言更重要些,因为政治是为当前,
而一个方程却是一种永恒的东西。”

以新闻为寓言穿越现实
杜:作为一个艺术家,你看到了这个问题,但用艺术方式把这个问题揭示出来还远远不够。你是想在这个基础上,用艺术的方式提出你对这个问题的个人看法,并力求超越这个具体的问题?
吴:对。《周一超》之后,我在摸索还有没有更好的方式,更接近于一步到位和褒有艺术的本体性。另一方面,我认为技术的当代性也很重要,这种语言方式本身就包涵有今天的信息和叙事方式等。所以当时我做完《周一超》之后,觉得这种语言方式还是大家都能想到的一种既有的方式,作品的当代性主要是因为所关注的话题的当代性。
杜:通过反思这个作品,你认为作为艺术家还是应该以艺术的方式去触摸以及揭示真理。在触摸与揭示的过程中,艺术的纵深感由此而生?
吴:做完这个作品后我停滞了一段时间来追问和梳理自己。要找到一种你的方式,这个方式首先是有爱恨情愁。你到底是不是准备介入这个社会?你是不是要杀到第一线上?你的能力、勇气,你的所有储备、能量都要有,这时才能打冲锋仗。如果你还没有准备好,只是泛泛的探了个头,后来就会觉得这可能不是你要的东西。在今天,你摸不到灵魂,但至少你要温度或感觉。时代语境很重要,你处在此时此地这个文化发生地,你可以做一些基本判断,并用自己的方式把这个判断的各种因素糅合起来。现在做的是一小步,但在未来可能就是一大步。

杜:以《周一超》这个作品为契机,此后你越来越倾向于把新闻事件本身当做寓言。这是把新闻事件进一步深入?
吴:我的很多作品都有一个时代背景,甚至有一些具体事件的影子。新闻本身是一个事件,我一直认为很像寓言,尤其在今天。新闻事件对我而言是原料,是积淀,就像我说把新闻和事件当做寓言来阅读。
杜:作为一个当代人、当代艺术家,你认为支持你继续艺术创作的动力和资源是什么?
吴:我们生长在中国这种独特的文化环境中,这是我们的资源,这是永不变的东西。真正感动我的很多东西在这里。它一方面让你愤怒甚至想要骂人,但另一方面又让你流泪。我觉得这种东西才是让我们真正有感觉的。就像一个生态,你作为在一个垃圾堆和一个华丽的宫殿两边穿梭的生命体,两面的刺激天天在你眼前晃来晃去,你的感知能力不会减退。我们现代化的发展,社会的进步、物质的丰裕,把这种感知能力淡化了。政策、体制都在教唆你如何淡化这些感觉。不只是艺术家,有点艺术情怀的人,总是要把这些淡化的东西提取出来。体制是冷若冰霜的,没有灵魂,它永远是一堵墙。我们是鸡蛋。鸡蛋外面脆弱,里面是液体,这个液体永远是有生命力的、有灵魂的。这个就是人和机制的不同。我觉得这一点至少是感动我自己,使我自己愿意从事、继续这个工作的唯一理由,要不然没有什么意思。在面对危机和灾难时,人人都会变得冷静与克制。好的艺术家就像一个婴儿,在夜空中叫声的穿透力很强,刺耳的划破夜空。或者,他让你认为完美的社会留下一个划痕,把你的强大惯性拆解或成为一个阻力,让你不要陷入狂妄的自由陷阱或狂欢的欲望陷阱,让你自觉到其中的不合理之处后克制一点,至少不那么肆无忌惮。我觉得这点很重要,尤其是在今天。
杜:你曾谈到“颠覆靠的是极端的理智”,“当代艺术缺乏纵深感”。在树立起一个基本价值观的同时,需要一种非常冷静、深广的思维能力、感受能力,以及表达能力?
吴:表达能力是最关键的。我们不是一个完全的学者或知识分子。你在你的学科领域获得了一个说话的权利,但是这个权利需要你把所有的能量集合起来后,找到一个具体的切入点,向纵深发展。中国的当代艺术,通常牵涉的范围很广,因为不知道具体的问题点在哪里。就像一个人面对恐惧的时候,声音很大却无济于事。“我要颠覆,我要颠覆这个、颠覆那个……”,其实,“颠覆”仅是一个词、一个口号。很多人具体所为其实是在整个体制里面很好地运行,颠覆个鬼!因为他找不到那个点,更别说深入了。我觉得未来应该找到这个点,像一个井似的把它打深了,而不是依然泛泛而谈。闪烁的礼物与文字
杜:你的作品往往都是用当代的视觉形式来展示一两句非常有意思的话,而且都有具体的新闻出处,为什么这样做呢?
吴:这些话的意涵,在我内心可能早已有感觉,但我觉得人家已经说得很好了,我只是把它拿出来,让人们重新阅读。我觉得霓虹灯管很便宜,符合我做艺术品的基本标准,而且技术性要求不是很强,我很熟悉并能掌握它。我觉得霓虹灯的光有点小浪漫和忧伤、也有梦想和陷阱。它有一种资本主义的感觉,而且它发明至今有100多年的历史了。
杜:你作品中的这些文字,比如说“不要害怕”、“你伤了我的心,但你伤不了我的灵魂”等,感觉好像很卑微、脆弱,同时又很倔强、强硬。
吴:我觉得这一切都是来源于我们自己。说的大一些,就是用我的方式找到一种基本的尊严,另外也是传达我们未来的一种失落感。 杜:“不要害怕”是萨达姆临刑前对那些参观者说的话?
吴:好像是对刽子手,都是年轻人。他等于给年轻人留下了一句话,告诉他们未来不要害怕。这是一个老者给这个世界的一个遗言,我觉得挺意味深长的,当时这句话就一下子刺激我了,完全是冥冥之中刺激我的。我把它放到特别商业化的、类似装饰品的细腻、易碎的盒子里。用琉璃做的那颗心,也是易碎的。霓虹灯管又如同血管般细……
杜:《你伤了我的心,但你伤不了我的灵魂》,把这句话放到肮脏、卑微,承载货物最底层的木条架中。
吴:当时偶尔在厂房里看到这些乱七八糟的肮脏木条架,我当时就很有感觉,买回来后把这句话放在里面了,一打开像灯笼一样,光线从又破又脏又粗的木条的缝隙中渗透出来,是很细腻、华丽又卑微的灯光。这些材料本身有一个对比。
杜:《和你在一起》有一种无奈,但又有一种温情。
吴:当时正好是哈尔滨的污水事件,正好长征艺术空间装修,其它都铺好了,下水道的井盖没盖,溢出臭气,我就将这个作品放入其中了。艺术到底要找到什么层面的问题?我们可以由表面向纵深发展,你如果看到一个服从和被服从,压迫与被压迫的关系,而不是一个具体的被压迫者。这时你甚至能看到人的悲剧,并且能慢慢地触摸或接近悲剧的本质。慢慢看到这种纵深,这就是艺术家的一个秉性,他的表达也是基于这种原因。有些人为了一种社会上表面丰富多彩的热闹,把自己内心本质的东西遮蔽起来了。但至少我希望把自己遮蔽的东西去除掉,看能否更接近本质一点。

杜:用霓虹灯弯成闪电状的《礼物》,很像一个划痕。
吴:是。英国一个评论家说:“你把一个熟悉的东西让我们变得陌生了,把一个陌生的东西又变得我们熟悉了。”这个作品实施的时间、地点和文化环境都很重要,9月份是柏林墙倒闭20年纪念日,又正好是亚太文化周,讨论整个亚洲的问题。我准备把它作为《迟到的礼物》送给柏林,挂在勃兰登堡(Brandenburg)的门上,所有德国人走过去时都能看到这个闪电。中国在这么多年的历史进程中对国际的影响,除了经济影响之外,如果说文化和政治的影响,20年前的中国,在整个国际化格局中就像一个闪电,产生了很大的影响。德国是喜欢反思的民族,对历史又那么耿耿于怀。我觉得这个时候特别好。我们拿一个从自然现象中抽离出来的很感性的东西,作为来自远方的中国给世界的一个礼物。
杜:一个闪电直接从勃兰登堡大门里面劈下来?
吴:对。晚上看着很高。我在伦敦挂过一次,因为伦敦的体制比较僵化,本来是要挂在一个古老的独立空间(房产是属于伊丽莎白的)。我挂了两次,一次在伦敦的室外,一次在利物浦的伯明瀚美术馆。我觉得2009年它应该挂到德国。
杜:如果我们20年前的东西可以作为礼物给他们的话,那我们当下呢?
吴:我们当下依然在给他们礼物。我们的经济不是礼物吗?我们把一代人的经济成果都给美国人了,我们还不够礼物吗?中国就是送给世界的大礼物,把自己压到最底层,压到自己已经没有油水,把这一切给别人了。无论政治、经济、文化,哪方面不是?我们的艺术弄成这样,我们不是最底层的来料加工吗?我们好像挣了很多,一换算全是人民币和美元的差。真正和西方艺术家在一起时,你看看我们是什么样。比如,迪奥会到英国找一个艺术家说:“你来参加我们的展览吧”?而我们的艺术家呢,看似一个个都是大腕,结果在商业面前乖乖的俯首听命。
杜:为什么那么多作品都选择了警句式的文字?
吴:我对文字特别迷恋,这是我的习性。我觉得有时文字完全是其它东西替代不了的。就像小说也好,诗歌也好,现在依然有魅力,我一看就会睡不着觉。这个形式,有些艺术家已经做得很极致、很好了,比如珍妮·赫尔泽,芭芭拉·克鲁格等,我觉得在今天这就是诗句、诗歌。诗歌没死,那些句子还依然感动我,我力求选择这个时期最好的“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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