著名韩国策展人李圆一(Wonil Rhee)先生接受99艺术网的采访(记者:石棱)
【编者按】
2009年5月初,韩国著名策展人李圆一(Wonil Rhee)先生只身来到中国,再一次开始了他对中国艺术界为期五天的考察之旅。多年来,李圆一一直游走于世界各地,并对当地艺术状况进行持久而深入的观察,因而对国际艺术发展的脉络、格局以及形势,他都非常熟悉。他始终相信,一种真正的、平衡的全球视野,才是加强各地区之间艺术交流、推动各地区艺术健康发展的关键。 而作为一名亚洲艺术策展人,他认为自己的使命就是通过发掘和梳理亚洲固有的文化内核,通过展览向世界呈现一个全面的、完整的亚洲概念。在李圆一先生这次短暂的中国艺术之旅期间,99艺术网有幸邀请他做客了99访谈室。而李先生则就西方前卫艺术的发展趋势、他所倡导的一种“自然的”艺术观念、架上绘画在新媒体时代的转向、策展人的工作和使命,以及艺术市场、拍卖、画廊代理制度等问题,结合欧美地区及亚洲地区的情境分析和比较,阐述了他的观点。
以下即是本次访谈的几个部分,请直接点击查看:
受访嘉宾:李圆一(Wonil Rhee)
访谈主持:石棱(99艺术网)
99艺术网:今天我们很高兴能请著名策展人李圆一先生做客99访谈室。李圆一先生对欧美艺术界的熟悉,以及对亚洲艺术的理解,让他成为近年来国际上非常活跃也是非常重要的一位策展人。李先生您好,能否向中国观众先做个自我介绍?
Wonil Rhee:好的,那我先就我的职业背景,给中国的艺术家朋友们做一个简单的说明。我作为策展人和撰稿人的经历开始于15年前;我从韩国开始发展,刚开始的时候是做一个私人珍藏馆的策展人——这您可能已经猜到了——直到2003年, 那就是由当地政府主办的汉城城市展览馆的“媒体艺术展”。在2004年我有幸同时接到三个不同的国际大型的艺术展的邀请, 由此我决定做一个独立的策展人;随后我应邀参与德国一个大型的亚洲当代艺术展的策展工作,这次经历对我而言具有里程碑的意义,因为我让欧洲了解到了一个更全面的亚洲,更全面的亚洲现代艺术。后来我又到日本、到欧洲去。从那以后,应其他国家的艺术团体的邀请,我就经常‘奔波’于各国之间开展的各类讲学、策展活动,或者是像这样的采访活动。经过非常忙碌的4年,现在我又来到了北京。
99艺术网: 鉴于您对亚洲、欧洲以及整个国际环境的了解,我们今天第一个想请教您的问题就是,西方前卫艺术在当今是个什么样的现状,它将来的趋势是怎样的?
Wonil Rhee:首先让我们想想,什么是‘前卫艺术’。我们一直在谈20世纪的现代艺术。事实上, 西方现代艺术、东方现代艺术,以及中国的现代艺术都是有区别的。同样,“现代主义”(modernism)的艺术与艺术的“现代性” (modernity)也是不同的概念。一般地说,“现代艺术”是一个西方的名词,而中国有自己对现代艺术的独特理解;与西方现代艺术比较起来,中国的现代艺术具有独一无二的气质。同样的,对于“前卫艺术”来说也是如此,中国自有不同于其他国家的、对前卫艺术的诠释。在这里,我将首先谈谈西方的前卫艺术,然后再谈谈我个人对中国前卫艺术的理解。
“前卫”这个概念是一个永远不止的、面向未来的过程,是通过对未来的思考、对信息的消化吸收和重新整理,把自己的理解呈现给世界的动态过程。换句话说,这就是如何反映现实,并将你对现实的理解通过某种方式表达给世界。 当“前卫”成为一种艺术形态,“前卫艺术”就是一种运用新的媒介来对未来进行预言,通过自己独特的个性化的表达,给后来者以启示。当艺术家遇到一群能够理解他的、和他惺惺相惜的群体的时候,他的艺术生命也就开始了。
今天我们看到了一种新的现象就是:前卫艺术市场看起来异常繁荣。国际性的拍卖会、世界性的学术展览以及商业上的艺术活动,都是层出不穷。大家都知道,在美国的迈阿密、芝加哥,在德国的圣保罗等等,都有各类历史悠久、广受关注的大型艺术展会。同时,在世界艺术品市场上,各类推广活动同样层出不穷。你们有“艺术北京”、“上海当代”等等,你们有完全与世界同步的种类齐全的国际艺术展,这显示了学术和市场层面上的发展趋势。
到90年代,现代艺术风靡全球,包括亚洲,都经历了前所未有的现代艺术和现代化手法的洗礼。席卷世界的现代主义思潮在各个地方生根发芽,每个地区都表现出了对现代主义的不同适应性。在这个过程中,西方的现代艺术意识被植入东方,亚洲的现代艺术深受西方现代艺术的影响;90年代之后,情况就又变了,西方文明对东方的影响就不再那么强大,意识形态方面的探索也变得不再那么重要,取而代之的是艺术品市场活动,特别是各类商业艺术展、画廊和拍卖会开始主宰和引导的创作活动,在中国也有类似的现象。
中国一直以来都有自己关于当代艺术的理解。当代艺术不止意味着2009年,也意味着在5000年前, 当远古人开始直立行走、开始思考、开始任何与审美有关的活动的时候,相对于他的当代艺术就已经产生了。你不认为是这样的么?当代艺术是一个永不停息、当下生成的事物,当代艺术在每个时期、每个角落都普遍存在。
中国的现代艺术理念来自于俄罗斯,因为你们共同度过了长达六七十年的社会主义制度。各类现实主义的手法,比如风景画、人物肖像从俄罗斯传入中国,这是最先的现实主义艺术,那也是社会主义制度下的‘前卫艺术’。 1989年以后,社会背景改变了,人们对现实的理解和思考方式也变了,一种新的前卫主义思潮开始席卷开来,在欧洲和美国的华人现代艺术家开始成为世界艺术界举足轻重的人物,比如张晓刚那一代,“四大金刚”等等。他们虽然生活在国外,但是却代表着中国的前卫艺术。
当今,随着时代的发展,现实已经发生变化,这就在中国产生了‘新前卫主义’。比如曾梵志这一代。虽然曾梵志没有奉正杰那么年轻,但是曾和刚才我们讲的第一代前卫艺术家有所不同。他生于63年还是62年我记得不是特别清楚了,但是有一点是肯定的,他的创作具有独特的新前卫主义风格,因此我称他为第1.5代,过渡时代。
新前卫主义的第二代,就是我们现在在的北京看到的这些艺术家,他们用自己独特的视角来反映现实,艺术创作成为反映现实社会形态的一面镜子;达芬奇用他‘飞翔的想象’来表达自己,他代表着十五、十六世纪的想象;现在,我们继承他 ‘飞翔的想象’,也学习一切以往年代积累下来的前卫主义手法,同时又有更新的现代化表现手法。这就是变化中的现实,变化中前卫的创作理念。
现在的中国正在经历着独特的,全世界仅只一次仅此一处、再没有比图更吸引人的年代。从某种角度来讲是非常多产的;没有哪一个国家有你们这样独特的艺术,我非常愿意将中国对现代艺术的理解带到西方去,让世界知道你们是多么令人尊敬,我非常想让你们知道你们正在经历这样一个年代是多么幸运。在经历了长达一百多年的追随者的角色之后,你们已经成长起来,这是完全不同于西方资本主义时代的现代艺术。
在经历了资本主义、社会主义、商品时代、信息时代之后,人们已经进入网络时代。所谓网络时代,就是人们的生活方式都是通过网络进行的,它席卷整个世界,对亚洲的影响尤为广泛和深远-, 越来越多的新一代艺术家开始运动电脑和网络进行创作,这种新的趋势在中国、日本和韩国急速蔓延开来, 就连很小的孩子就开始用手机来发送图片,开始玩动画、媒体、录像等等。
要用和谐的理念和自然的姿态来指导自己的创作
受访嘉宾:李圆一(Wonil Rhee)
访谈主持:石棱(99艺术网)
99艺术网:那么,随着电脑和网络的日益发展,中西方的当代艺术是会向对方靠拢呢,还是依然会各自发展?
Wonil Rhee: 让我们从政治方面的角度来理解这个问题。现在大家讲一种世界新型的领导和新型的秩序。在西方的理解中,‘领导’同时就意味着他们来“指挥”。“指挥”(conduct),就如同交响乐演奏,把我们的思想和情感植入到钢琴、小提琴等等不同的乐器里面。那么,我给中国的建议就是,从来没有什么必须遵守的规章。我不希望中国艺术家有这样的错觉,一定要去寻找‘如何成为前卫艺术家’这种问题的答案,寻找所谓的前卫主义标尺。相反,我倒是要建议大家要用和谐的理念和自然的姿态来“指导”自己的创作,要将自己的精力放在如何吸收和消化现实上。奥运会以后,大家有更多的机会来让世界认识自己;但问题是,如果我们还没有准备好,就不会得到世界真正的接纳和赞赏。以自然的方式反映现实,就像你只是站在镜子面前,只是要提醒自己,您是这个镜像反映(艺术反映现实)的一部分,你是这个体系的一部分,而不是一个孤立的存在。这是现实主义的一个要点。当你把自己从日常生活中抽离出来,对诸如‘已经发生了什么’、‘现在正在发生什么’、‘将来还要发生什么’ 这些问题来发表自己见解的时候,你就已经开始观察、开始思索、开始消化了,因为你已经学会把‘生活中的原材料’放进自己的‘厨房’进行加工。相反,当你给自己太多压力,‘我将来一定要怎么样’的时候,这个压力会影响你对现实的消化和理解。要知道现实就是一面镜子,镜子就是你存在的环境,而这个环境不仅是北京,不仅是中国,它是整个世界。
我见到一些年轻的艺术家,他们恰好忽略了这一点。他们显得压力太大,他们总是试图去感受前卫艺术的发展方向。殊不知更自然更舒服的方式,就是学会如何用和谐的理念和自然的姿态来指导自己的创作。
从二维到三维:架上绘画还能走多远?
受访嘉宾:李圆一(Wonil Rhee)
访谈主持:石棱(99艺术网)
99艺术网:在前卫艺术未来的这个问题上,李先生刚刚为我们树立了一种全新的自然主义的观点。那么接下来我们想问的是,架上绘画当年的辉煌的气势,现在似乎更多地被一些新媒介,比如影像艺术、装置艺术甚至电子艺术等所掩盖了。在这么一个环境之下,架上绘画还能走多远?
Wonil Rhee: 架上绘画对我而言是二维空间上的创作,涉及到你怎样进行绘画创作,你用什么样的媒介和工具来表达自己。中国艺术家用整个地板作为工具,用墨汁滴在画布上;所以架上绘画和中国的传统的水墨画又是不同的,而中国的水墨画在创作过程中是不必须有架子来支撑的。中国传统的绘画现在也几乎到处都有,比如到一家餐厅里经常就能看到一些(中国传统的绘画)。你生于斯长于斯,那么一个疑问就产生了——我们如何保留传统又不迷失于潮流?我们发现,绝大部分艺术家依然在墙壁上作画,依然使用架上工具。80年代,在西方有人宣称架上绘画已经死了,但是,这是真的么?今天我们依然可看到这么多的架上绘画。的确有一位西方的艺术家曾说过,将来的艺术家将不会在纸上作画。他在他特定的圈子和时间内是对的,因为他主要是做影像艺术;另外,在网络时代,我们还可以只用电脑就好了,而不再需要纸。但同时,我认为他又是错的。在他的那个时代,人们总是在找寻新的的途径和新的媒介。但是超越了他的特定时代,就不一定了。
中国的现实主义绘画从俄罗斯传过来的时候,就是架上绘画。中国的艺术家总是在试图将这两种不同的媒介和理念综合运用起来,我们称之为‘双向现实主义’。 中国一方面有水墨画的悠久传统;另一方面又揉取了西方的表现手法。 我就看到许多具有中西‘混血’性质的作品。 下个月我们有一个艺术展,其主题叫做‘延伸的现实主义’(extented realism), 很巧合的是,这个艺术展正好可以回答先前的那个问题。我提出来的这个概念是‘跨越空间、超越空间’(cross-dimensional, trans-dimensional),就是我们如何将有限的二维空间进行拓展,开发出它更多地容量。两维只是一点空间,三维就又多了一点空间,当我们将时间这个因素也考虑进来的时候,就出现了四维空间,现在人们又开始讨论五维空间甚至六维空间、多维空间,我们应该能跨越空间,超越二度空间,对不同的空间布局顺手拈来而不着痕迹,要将绘画、雕塑等不同空间使用的技巧、包括我们能想到的任何一种方式,运用到二维空间里的创作当中去。媒介应该不只是媒介,睁大眼睛、打开耳朵,来发现更多地途径,来拓展空间和时间的容量,并以此打开二维创作的万种潜能。不过这是我的一家之言。
跨越空间、超越空间,甚至是打破不同文化之间的藩篱,以此来塑造一个新型的充满无限潜力的‘架上绘画’。在韩国,美国,有很多艺术家已经在做这样的努力。试着把眼光放在整个中国、韩国、德国甚至整个欧洲、整个世界,把触角深入到整个历史,试图从一个更广义的层次去揭示架上绘画的概念,用你自己的眼睛、己的观察,来把握自己的创作方向,去搜集属于自己的‘原材料’,比如‘已经做了些什么’,‘还得去做什么’,‘别的地区的艺术家都有什么样的作品’,然后再把自己的发现放在整个历史中去考量,然后你就会有灵感,你就可能在不同空间概念、时间概念中游走自如。
亚洲策展人的使命:我们是如何成为亚洲的?
受访嘉宾:李圆一(Wonil Rhee)
访谈主持:石棱(99艺术网)
99艺术网:我不知道李先生有没有注意到在中国,很多策展人同时也是艺术批评家,甚至很多非常年轻的人士也在从事策展人和评论家的工作。那么要成为一个策展人,需要什么样的条件?或者说,我们如何考量一个策展人是否是一个称职的策展人?
Wonil Rhee: 对我来说,要成为策展人首先应该是观察世界、搜集信息包括现实材料、历史知识、哲学知识等等,积累‘原材料’,这对每一位策展人都是必须的。
第二阶段,将你搜集到的信息和知识放到自己的‘厨房’进行加工,并将之转化为智慧。
第三阶段是对智慧和学识本身的一种超越,可以称之为‘神明’,也就是透过现象来敏锐地思考,能够不着痕迹地将现世中的现实和自己内心的现实结合起来。 无论是策展人还是艺术家,在这一点上都是相通的。
最后的阶段是平衡的阶段,或者我们可以说是‘上帝才有的’非尘世的阶段。人类正在受到电脑病毒、全球变暖等种种考验,这些都是不平衡的表现。我对历史的观察促使我一直坚定地对亚洲的年轻艺术家说,如何使世界重归平衡?根据我的观察,所谓的“现代艺术”就是西方艺术,“世界艺术”也只是西方艺术的代名词。“世界艺术”错过了亚洲艺术, 虽然不一定是特意地忽视,但确实是错过了亚洲艺术。这本身就是不平衡。作为策展人,我的使命就是找回东方的价值,并将之展现给世界,使之重归平衡与和谐。 由此,西方的思想家、哲学家、甚至观众,而不光是艺术家,都需要对亚洲有更全面的理解。在二十一世纪,我们不再是仅仅民族化的个人,而是国际化的存在。人们有种新的观念叫做‘individuals on the move’,指的是跨越国界、自由游走于不同文化之间的人。如果你这样做了,你就无疑为世界文化出了一份力,也会给世界带来一个多产的中国艺术家。
作为一个人而不是神,做到这一点当然非常之难。中国的艺术家们如果注意到这一点,就自然会思考,如何将亚洲的形象展现给世界,如何在西方人的字典中给亚洲艺术加上一个精彩的注脚。 而策展人必须是一个跨文化的使者和展示者,他们首先要思考‘我们是怎样成为亚洲的’,‘我是怎样成为中国的’,‘什么才是属于我们的现代艺术’。这就是说,要找到自己的内核和特点,寻觅自己之所以成为自己的独特性,先做一个文化上的思考者和展示者,然后才是“我们如何做好亚洲艺术”,“如何做好中国艺术策展人”。策展人不只是一个组织者,也不只是一个评论者,而是一个文化的展示者,向世界展示你对现实的理解——先认识自己、找到自己,然后再去看如何做个好的策展人。
99艺术网:我们说在西方有一个相对完善的策展人制度。有这样一个制度吗?它到底是是怎样的一种制度?
Wonil Rhee: 策展人是一个逐步学习的过程,在这个圈子里面,从来没有一个直接的、硬性的、确切的制度,来规范人们的行为。当然在西方,由于历史的原因,他们有更完善的机制,不光是在策展层面,还包括在学术层面、市场运作、画廊等各个方面,都比亚洲先进。这些东西在亚洲开始发展之前,西方就已经按照他们自己的理念建立起来了属于他们自己的价值观系统。而我们,有儒家、道家,这是一个完全不同于西方的学派。我们有这个传统,那我们就得在这个传统的基础上进行发展。西方一个贵族作家卡夫卡曾经疑惑,‘我是一个人还是一条虫?’而庄周也依然与我进行思想的交流,我能感受到他的声音,‘蝴蝶是我,还是我是蝴蝶?’所以孔子、庄子,他们才是我们文化的皈依。我们必须承认,亚洲的艺术圈子没有西方那么成熟和完善,但是还不算太迟,一个充满生命力的策展人群体早晚会成长起来。要学着突破时间和空间的局限,与达芬奇交谈,和庄周神会,用足以包容整个宇宙的宏观视野来考察生活,并从中汲取营养。古今中外、古往今来的智者都可以是我们的老师。我深信于此。
关于艺术市场:我们必须努力建立一种能反映“真实价格”的机制
受访嘉宾:李圆一(Wonil Rhee)
访谈主持:石棱(99艺术网)
99艺术网:现在我们想谈一下艺术作品的价格体系。我们知道,一件艺术作品被创作出来以后,总要通过一定的流通手段。在流通的过程中,价格是怎么形成的,制定价格的依据是什么?
Wonil Rhee: 我得承认我只是一个策展人,而不是拍卖家。当然,我游走于不同的国际拍卖会之间,也知晓这其中的事情。这个问题涉及到一个艺术品的价值评价体系问题。经济危机不只是一个经济上的危机,同时也是价值体系的危机。实体经济的危机一定会波及艺术品市场,我们必须注意到这一点。
我喜欢你原先提到的‘健康的’(healthy)这个词,我们得想办法建立一个更富有建设性的、更健康的导向体系。.相比之下,中国在艺术品市场上是一个后来者,还未培育出一个非常成熟的市场结构体系,就像你们在商品经济的发展上遇到的情况一样,你们接受市场经济很晚,还没有形成像西方那样成熟的、足够先进的方式和技术手段。不过这没什么,你们只是需要时间来成长,你们需要建立起属于你们自己的艺术品市场模式,以及艺术品的价值评判体系等等。不光是策展人,还包括收藏家甚至普通观众等等,都需要认识到,艺术品的价值不是通过那些标签上的数字来体现的。价格高的艺术品并不一定意味着其学术价值就真的有那么高,我们称之为‘虚假的现实’。评论家们必须要认真地分析,这个艺术品是不是真的值得用那么多的钱去购买。这是个市场导向的问题。
我发现在整个世界范围内,而不仅是在中国,总是有这样那样的手段,通过虚张声势来制造“英雄”。“虚假的现实”总是比真正的价值高出很多,我们必须努力建立一种能反映“真实价格”的机制, 这个真实的价格不光要反映出艺术品本身的市场价值,而且也要真实反映出它们在艺术造诣上的价值。我们做的双年展就一直努力在市场价格和艺术价值方面保持一种平衡。 什么东西真的值得去买,你得首先做个思考者。 中国的艺术品鉴赏圈子也应该在这方面做出努力。这就需要有一些学术团体给大众提供一个正确的、健康的舆论导向, 以使得艺术品的市场价格能够反映出更“真实的现实”。
99艺术网:刚才李先生也谈到,有些作品价格非常高但是其实际的价值不一定那么高。我们知道,在西方有个画廊代理制度,那么画廊代理制度在西方是个怎么样的发展情况?
Wonil Rhee: 这个问题主要涉及到艺术品的代理制度和推广工作,艺术品市场在这方面类似于娱乐市场和体育市场,推广人推升价格,不光从经济方面;卖方、收藏家和策展人协同工作,来营造一个浓厚而有效的推广氛围。西方在这方面比东方更有组织性,我们东方人属于追随者,学习他们如何进行推广。 策展人的工作只是整个推广体系的一部分。就像电影导演挑选演员,就像乐队指挥,调动各方的力量来营造一个和谐的氛围,完成一个完美的作品。你必须首先积累足够的经验,以此来分析西方的整个艺术品评价体系,然后将这些经验拿来运用到亚洲艺术品市场当中去。这是很有趣的事情,既然我已经知道很多关于亚洲艺术市场的情况,如果我也能非常了解欧洲的市场情况,那么我就很有优势;同样的,因为你身上流淌的是中国的血液,如果你同样能很了解欧洲的市场体系,那你就是不可战胜的,因为你比那些欧洲人都更懂得中国的市场。
拍卖场也许会成为“甜蜜的毒药”
受访嘉宾:李圆一(Wonil Rhee)
访谈主持:石棱(99艺术网)
99艺术网:那么在欧洲国家和美国地区,策展人、艺术家、批评家、画廊、拍卖行,各机构是如何在一起工作的?比如艺术家,是不是只是画画,然后其他所有的工作都不用做? 画廊也是,画廊是如何选择艺术家的?是艺术家直接把作品送到拍卖行去的呢,还是经由画廊给推荐到拍卖行去?经过拍卖行以后,作品是被人拿去当成一种资本来炒作,还是会最后流落到收藏馆里去?
Wonil Rhee:这是个很复杂、同时也是难回答的问题。以艺术家来说,当你被画廊所认可,你就可能以更快的速度来获得推荐,作品被送到拍卖行,从而得到更多人的认可,你就由此获得你的报酬,虽然这并不能保证你将来如何如何。“人要出头,先要埋头”,创作出好的艺术品,但这并不意味这你完全‘隐居’、脱离社会;相反的,你要抓住机遇,把自己的作品和自己的风格,通过恰当的途径展示给适当的群体,这其中不光是指拍卖会。有时候,拍卖场对艺术家来说可能成为“甜蜜的毒药”,它可能会毁掉一个年轻的艺术家。因为人一旦‘吃糖’成瘾,就很难摆脱它。我发现有一些这样的艺术家,不光中国有,别的国家也有。 中国的第二代现代艺术作品卖的还不错,只是很遗憾,有些作品看似经济效益不错,但是并没有达到真正够高的美学水准。虽然不好听,但我必须得说。我觉得这恰是在保护这些艺术家,并且我也有义务让大家知道我的发现,以及在西方的状况。我能感受到很多年轻中国艺术家内心的矛盾和困惑,每个人都希望用最快的速度来展示自己,‘我是不是应该直接把作品送到拍卖行,这样我就可以更快地出人头地?’当人年轻的时候,总是竭尽全力地想得到认可,在聚会上唱首歌,跳支舞,吸引大家的注意,好让人们知道“我在这儿,不要忽视我,我是最好的策展人!”但问题在于,我们得学会用一种成熟的方式来展示自己。
99艺术网:那么我们怎么能尽快找到成熟的方式?西方人是怎样处理这个问题的呢?
Wonil Rhee: 他们在这方面显得更严谨有序。亚洲的现代艺术体系,包括日本、韩国,都显得很薄弱,因为我们是追随者。这也很正常,因为关于拍卖的整个系统,包括诸如策展人之类的各种概念,都是从西方传过来的。所以,第一阶段就是要从历史的角度考察艺术市场体系,想想它发展的时间,起源的地点;第二阶段,就是吸收西方的长处,建立起自己独特的艺术品市场关系网。这个网络类似于“生物链”,我不是说他们谁吃掉谁,只是打个比方,艺术家、画廊、推广人、买家、策展人、批评家, 这是一个复杂而有效的体系,不要偏袒哪一方,也不要伤害哪一方,这应该是一个相互依赖而且多赢的关系。每一方都应该努力发挥作用,创造价值,这就需要有效的沟通。这就为什么我强调人不可以脱离系统而孤立的存在,如果这样,你就被排除在系统之外了,也就没有机会为人所识。
总之,年轻艺术家应该首先埋头专攻创作,然后再顾及商业层面,最后就是如何在这两者之间保持平衡。做到最后这一点很难。还有些人迷恋于所谓‘艺术第一大家’的美誉,他可能不知道,在艺术世界里,从来就没有所谓的第一和第二,而只有艺术价值的高低,许多年后,是非成败任人评说。最后我想建议的是,大家要进言给政府部门。如果政府能够认识到艺术创作的巨大威力,能够有更成熟更理想的想法来发展艺术事业,就可能从制度和舆论导向方面做出努力,从而反作用给艺术圈,促进艺术和整个社会的发展。这一点不属于我的研究范围,但也是相当重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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