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笔者在东京采访荒木经惟(右)
近年来,日本摄影家荒木经惟的名字渐为国人所知。当年,荒木经惟的作品曾被贴上“色情至上”的标签而颇受非议,甚至他主创的杂志也因所刊发的图片过于“色情”而受到警方干预并惹来诸多麻烦。然而,就是这样一位危险的“色淫家”,今天他的行为已经超越了摄影的范畴而成为一种社会存在,引起日本乃至国际当代艺术界的广泛关注和研究。
荒木经惟1940年出生于东京都台东区三之轮,这是位于东京东北部的平民区,附近以浅草寺为中心,从江户时代起就被称为“下町”,今天依然遗留着那个时代的浓郁氛围。荒木经惟1964年获得日本摄影界殊荣——第一届“太阳奖”的作品,就是拍摄这个街区一个顽皮儿童的系列。荒木经惟自幼居家所处的环境使他耳濡目染传承了地道的江户文化,这对他日后的摄影有着本质性影响,并成为他作品中潜在的文化品质。无论人们如何在当代语境下解读他的摄影,荒木经惟作为一个“江户仔”的烙印却是根深蒂固的。他不止一次说过:“三之轮作为“乡愁”存在于我的摄影中,三之轮对于我来说意味着子宫。我就是怀着这样的感情从事摄影的。”

《山池》(1962—1963年摄) 
《城市遗骸》(1962—1963年摄)
(一)
17世纪初,武士将军德川家康在江户建立幕府政权,即今天东京的前身。大批低级武士、商人以及农村劳动者纷纷拥入江户并在这里定居下来,他们虽然文化程度不高,但秉性豪爽、充满活力。18世纪后期,急速发展的江户地区逐渐成为日本经济中心,由此也孕育出自己的文化形态,从经济到文化领域都具备了与传统文化重镇京都抗衡的实力,将土生土长的江户人自豪地称为“江户仔”正是在这个时期。
谈论江户文化不能不提到一个地名——吉原,这是与荒木经惟家仅一街之隔的江户规模最大的“红灯区”。吉原的色情业获幕府政权公许,开张于1618年,一直经营到1958年。早年最高级别的妓女被称为“花魁”,不仅容貌姣好,还具备较高的文化修养,她们擅长乐曲、舞蹈及诗书画印等传统技艺,也是浮世绘美人画的主要原型。吉原还经常举办工艺美术品和名花名曲鉴赏会,以及俳谐与茶道聚会等,俨然是社区文化中心。吉原既是温柔的桃花源,也是圆梦的乌托邦,与一般的红灯区最大不同之处在于“模拟结婚”,即所有程序与现实中一样规矩繁复且彬彬有礼,每个程序均极费时,虚假与真实的感情在这里交织难辩,双方都表现得矜持高傲且温文尔雅,全无皮肉生意的粗俗淫恶,否则即“无粹”。“粹”是有风度、有教养的意思,也读作“生”,在日语中还与“意气”谐音,这些概念推而广之逐渐成为“江户仔”崇尚的品格标准和审美意识,独特的“吉原文化”成为江户大众文化的策源地。日本学者竹内诚指出:“江户吉原有阴暗的一面也有光明的一面,但若离开吉原,江户文化将无从谈起”。
吉原在历史上多次遭遇火灾,在大火中遇难的妓女们由于无人收埋,被合葬在附近的静闲寺墓地,设有“新吉原总灵塔”。荒木经惟的家就在静闲寺附近,他说:“这就是我小时候玩耍的地方。现在回想起来,人的一生其实在从5岁开始到10岁之间基本上已经决定了,那时候周边到处都是死亡的气息。”

江户时代吉原全景(浮世绘版画)

江户吉原妓女端坐木栅栏后招揽顾客(资料)

吉原花魁出行(资料)

发端于吉原的春宫图(浮世绘版画)

吉原大火中四散逃生的妓女和游客(浮世绘版画)

净闲寺吉原妓女合葬墓(笔者摄)

今天的吉原已经换了人间(笔者摄)
今天,荒木经惟的日常生活表面上五光十色,但在他的照片后面,却总是蕴藏着凄凉。死于非命的吉原妓女是儿时的小荒木关于人生的最初记忆,因此,“死亡的气息”无时不刻地漂浮在他那些貌似荒诞的情色场面中。他宿命地将摄影定义为“性爱与死”,他说:“性爱与死不是两个对极,而是在性爱当中包含了死。因此,无论如何‘死’是必要的。因此,我的照片一定会有‘死’的气息。”如同荒木经惟所拍摄的花卉那样,既能够唤起观众的欲望与想像力,又与潜在其中的死的气息相交错。不是盛开的美丽,而是官能性的淫糜与色情以及从清醇到腐烂的过程。显然,荒木经惟的精神世界从住家附近的吉原与儿时玩耍的静闲寺墓地那里奠定了对性与生死的敏感。

《写狂人大日记》2000年版(1996年摄)

《荒木经惟6×7反击》2007年版(2007年摄)

《写狂人大日记》2000年版(1998年摄)

《空景/近景》1991年版
同时,“生”作为江户的独特审美意识也是起源于吉原。这不仅是“生命”、“生存”与“生活”,更是以江户平民阶层为对象、具有内涵深刻且宽泛的市民文化概念。日本学者九鬼周造在其名著《“生”的构造》中指出,“生”有三方面的内涵,其一是“媚态”,这里特指与女性交往时所表现出的品位,是“生”的基础构造;其二是“意气”,是“江户仔”的基本精神面貌,反映出江户文化的道德理想;其三是“超脱”,基于对命运的认知而生发出的洒脱。因此,“生”与具有日本文化特征的理想主义道德观互为因果,从整体上支配着江户市民品格的形成。
荒木经惟摄影的主题也是“生”,以及生的价值与未知。他用心追求生的状态、生的意志和生的忍耐。荒木经惟的摄影一览无余地呈现出人生的潜在欲望:当死亡降临时,依然有生的永恒在延续希望;而当生命正焕发出光彩之际,却无法摆脱死亡的阴影,人生实际上始终在生死两极间无奈地摇摆。数十年来,荒木经惟曾先后拍摄了父母去世后的影像,他更以超人的毅力拍摄了妻子阳子从患病住院到去世入殓火化的全过程,并与当年新婚旅行的系列摄影共同构成震撼人心的《感伤的旅程·冬之旅》,成为荒木经惟摄影人生的里程碑。表面上的放荡不羁实则掩藏着巨大的人生悲哀,但荒木经惟一如“江户仔”那样表现出“意气”和“超脱”,而对生命的渴望以及对人生的无奈,则成为他作品悠久绵长的底蕴。

《感伤的旅程》(1971年摄)

《感伤的旅程 冬之旅》1991年版(1989—1990年摄)



皖公网安备 34010402700602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