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等书画篆刻教学规律初探

（邱世鸿 南京航空航天大学艺术学院 副教授）南京朱同推荐

  

摘  要：书画篆刻教学是艺术教育中的重要内容，也是我国最具民族特色的教学内容之一。书法篆刻涉及面广，必须将宏观的把握与微观的考察相结合，才能完善教学理念。首先需要的是文化观照，其次是审美观念，再次是创造突破。只有这样才能培养较为全面的复合型人才。

 

关键词：文化观照  审美观念  创造突破  复合型人才

 

书画篆刻不仅是艺术教育中的重要内容，而且更具有民族本色。书画并重的专业，作为为数不多的教育模式，提倡理论与实践相结合，在教育方面取得了一些成果，为艺术教育的探索积累了有益的经验。我这里主要针对书画篆刻教育对于素质教育[i]的关系，从学理上总结一些规律，以供同好教正。

 

一、书画篆刻教育与文化观照

 

作为一门学科性较强的艺术课程，技法训练仅仅是艺术教育初级阶段的必经过程，而最终对中国文化系统尤其是儒道释思想的把握和理解――我称之为思维训练，才是从事中国艺术创作和批评的归属点。书画艺术及其理论是中国传统文化的精华，更本色的反映出中国士人的审美心理和审美趣味。为克服书画学生注重专一的技法学习的倾向，在开设《书法临摹与技法理论》、《篆刻史论与技法》、《书法创作》、《篆刻创作》、《三科写生》、《工笔重彩》等专业课程时，专门选取《古代汉语》、《艺术概论》、《中国书法史》、《中国绘画理论》、《诗词写作》等必修课，还开设了《文物考古》、《书画鉴定》、《色彩学》等相关选修科程作为必要的补充。要求学生在强化技巧训练的基础上，必须了解中国文化的构成和特点。比如，我们在讲解中国书画篆刻史论的时候，不能仅仅局限于书画篆刻史本身，而应涉及到中国的哲学史、文化史、学术史、艺术史、美学史等领域，从哲学思潮到文艺思潮再到书画理论，这样的层层剖析，才能使书画史的地位凸现出来。从“学会艺术”到“会学艺术”的转换，首先要培养他们对文化史的广泛兴趣，这可称为“博雅教育”或“通识教育”。从先秦到清代的思想发展脉络，我列表如下：

 

（1）客观的历史：先秦―汉―魏晋南北朝―隋唐―宋元―明―清。

（2）学术史：子学―经学―玄学―佛学―理学―心学―朴学。

（3）书法美学史：尚象―尚韵―尚法―尚意―尚态―尚质。

 

这是一般书上所陈列的逻辑演变图，对照起来比较方便，尽管未必准确，但对于初学倒有相当的帮助。作为初学者，能够这样理顺其内在联系，也能加强记忆，其间学术史与哲学史大同小异，美学史与书论史有许多相近的地方。而对于印论史，其发展逻辑并非如此，主要在秦汉时期和明清时期两个高峰阶段，其间的原因值得研究。在书法篆刻教学中，首先要树立起这样的文化背景的框架，才能对于以后的学习有所帮助。青年学生记忆力强，可塑性高，对于新鲜事物易感兴趣，这是应该挖掘的潜力。南宋理学大家朱熹主张“规模须阔”、“文从道中流出”等，认为：“夫古之圣贤，其文可谓盛矣。然初其有意学为如此之文哉！有是实于中，则必有是文于外。”[ii]尽管诸子之说有重道轻文之倾向，但对于后学者治学游艺不无益处。我认为，教会学生读书的方法比教会学生考试更有意义，而提高文化素质是关键。古代的书画篆刻大家首先必须是文人、学者，人品与学品、艺品俱进，完美的体现出其格高韵美的境界。古人所谓“德成而上，艺成而下”，当然也强调书家的文史哲的文化修养。1999年，教育部对《九年义务教育全日制小学美术教学大纲》作了改动，将原大纲中美术课程的性质“必修的艺术教育课程”改为“必修的艺术文化课程”。[iii]这一改动说明了美术课程在技法训之外，还应该深刻理解作品的文化内涵。同年，中共中央、国务院又颁布了《关于深化教育改革全面推进素质教育的决定》，为培养21世纪现代化建设需要的社会主义新人提出了具体的奋斗目标。书法篆刻也面临着新的观念转型时期。书法篆刻所涉及到的文字学、文学、金石学、哲学、美学等诸多学科问题，非有高等教育不能完成，非有专业教师难以深化。我们要遵循艺术教育的规律，培养复合型人才，也就是技巧过关，学识丰富，颇有胆识的艺术人才，在未来的修炼中成为集创作、研究与教育为一体的综合性人才，也就是通才，才有竞争实力。培养综合艺术教育的理念，学科之间的渗透、融合、贯通显得更为重要。这对于教师的专业要求和综合实力也是一个挑战。历史的积淀，现实的铸造与自我的塑造结合起来，就能在综合素养上超越同侪，脱颖而出。虽然临摹古人作品是学习书法篆刻的主要途径，但一旦熟练掌握技巧以后，“书法的文化含蕴从非形式层面对书法的命运产生另一种影响。”[iv]换句话说，一切与文字视觉形象有关的信息都会影响观赏者的接受机制，艺术工作者无疑应对其深层机制进行思考。书法篆刻的抽象性质，为人们往其中倾注丰富的精神内涵打开了方便之门，宇宙规律、道德观念、时代特点、个性气质等品性自然会在观赏中得到体现，从文化角度出发的艺术教育必将在更高的层面获得发展。

 

二、临创结合与审美观念

 

应该说，一切艺术教育的目的都是要提高学生的素质。这素质包括思想素养、技能素养、文化素质、道德素质、审美素质等多方面。美育在1999年被写进国家教育方针，以法律的形式得以确立。实践证明，从实用性、方便性和功能性等方面来看，书画篆刻教育是最佳的美育手段。有了博雅与通识，转向专业的过渡就较为轻松。书画专业前两年内基本上都是以临摹经典作品为主，深入传统，打好基础，克服自己随意挥洒的毛病。大纲规定用五个学期进行书画临摹与技法理论的学习，分别开设篆、隶、楷、形、草五体临摹和工笔、花鸟、山水等的临习，循序渐进，由易到难，最后进入到创作阶段。在每次考试中，有选择临摹、命题临摹和自由临摹等多种形式，每次都要求写一篇500－1000字的学艺感言，要求对每体书法的历来史渊源、学习难度、技巧特点、学习意义和临摹感想等说明清楚，将具体的感性体验升华为抽象的理性经验，逐步完善自己的临创理论。篆刻与篆书的关系最为密切，最初能吸引学生兴趣的是刀法的训练，而随着深入的开展下去，篆刻的文化品位与审美趣味却变得更为重要。刻法是短期可成的技法，而篆法设计却需要文字学、美学、文学等多方面的修养，这正如已故的徐无闻先生所谓“七分篆三分刻”的观点，充分体现了篆刻的人文精神。徐无闻先生诗云：莫谓雕虫技，惟凭石与刀。植根在篆籀，润泽赖诗骚。立意不循俗，风规斯可高。百头争寸进，不负此生劳。[v]此言意味深长，为后辈成才之路指明了方向。审美观念必须“取法乎上”，才能获得其“中”。若没有真正的名师或大家来指点，学生们很容易对流行的世俗趣味进行追赶，挡不住诱惑，不能区分雅俗妍媸。我认为必须首先提高学生的思想境界，多接触名流雅士，多观摩名家展览，多聆听名家来讲座和观赏创作示范，让学生体会真善美的具体内涵。最初追求形似之美是最普遍的要求。但随着时代节奏的加快，临摹的意义必须与创作结合起来才更有效。培养学生的艺术直觉，是我们艺术教育的根本目标。[vi]我们不能盲目的临摹十年后再来创作，而是必须在临摹中就灌输创作的理念，直觉的审美能力也许就是创造的动机。宗白华先生说过：“中国音乐衰弱，而书法却代替了它成为一种表达最高意境与情操的民族艺术。”[vii]无论临摹还是创作，都需要理解书画篆刻艺术的生命情调和文化精神。通过反复的实践，也有着重塑经典的努力，临创结合的路子在书法篆刻教学中已经日见成效。我们可以直接将古代经典作品提供给我们的信息加以利用。通过分析其得失，充分利用其审美质素来进行半创作和创造体验。如李斯的《峄山碑》原碑的小篆字是有限的，我们可以通过“家多金石乐，书诵泰康言”、“高道无其乱，康年有所为”等诗联，通过“半创作”即集字训练的依托性创作，产生新的审美样式。就变成了能言志抒情的内容，书写起来也更有趣味。学生在通过选择、拼凑和揣摩等手段的使用后，要解决两个问题，一是诗句的平仄对仗问题，二是章法组合问题。创作的作品必须是内容相对完整，布局完善，如落款、钤印甚至装裱等问题，都需要审美观念的支撑。文房四宝的相关知识以及“雅语”的使用必不可少，简炼含蓄，体现修养。摹写古代山水画，并非需要一笔一画都酷似，而要求能得其大意，遗貌取神为要，这也需要审美观念的支撑。《淮南子》中所谓“君形者亡也”是一条普遍的规律。古人的经典作品，经历了太长时间的汰洗，墨迹残泐，早已难睹真容。只有靠我们利用现有的知识结构，充分发挥我们的想象力去心追手摹，或可得其仿佛。但从审美的角度来故意“误读”，解构原创款式，重建审美范式也是可行的。比如汉印中的平正与欹侧两大类风格，学生并不理解铸造与凿刻的过程，而只是看其结果，初步印象对铸造的平正的印章较为认同：宽博、稳健、朴茂、生动。这类风格具有典范性；而急就章类的将军章的粗率、直爽、欹侧、朦胧等特点较难获得认同。在经过相当一段时间的临摹后，刀法的表现性增强以后，同学们的兴趣开始有了创造性的表现，喜欢偶然性、突发性的灵感性作品，追求意外之妙，充分表现个性自由，对印章的文人情结有了充分认识。调动学生的审美情感，开发智慧是艺术教学中的积极有效的措施。理学家治学很有经验，强调“工夫熟时，义理自然贯通，不用问人”[viii]，虽然谈的是治学功夫，但其方法对书法篆刻的学习也是大有帮助的。强调“精熟”是对技巧的高要求，强调“贯通”是对学习意义的终极关怀。书画篆刻的临摹与创作也需要“专精”，如理学家所谓的“专静纯一”，在精熟后文理自然从道理中流出。我在教授行书过程中，以王羲之的《兰亭序》、《集王圣教序》为范本，临摹分为理性临摹、感性临摹、风格临摹等多种形式，心不厌精，手不厌熟，在章法改变、笔锋调整等方面作出新的探索，全方位的体会到原作的精神。将原作看成是生动变化的“活”的东西，在我们的书写过程中更加赋予其生命形象，更感性、更鲜活、更立体的表现其内涵，就具有了创造性。清初王铎“一日临书，一日创作”的学习方法，吴昌硕每年临写《石鼓文》一通，每年有不同的感受。这就是将原作视为生动活泼的生命体，而以审美体验来接近古人，想象其挥运之时。写生与摹写古典原作是两种不同的感受，教师的指导作用固然重要，而学生的审美领悟与创造精神常常不可忽略。笔墨之精微，书画同理而异质；而趣味之真醇，书画又殊途而同归。这些学习上发挥主观能动性，临创结合的思路，正是今日艺术训练的最新特点。

 

三、教学相长与创造突破

 

    书画篆刻教学在提高学生素质的同时，也对教师的知识结构提出了挑战。教师可能是已经成名的书画篆刻家，但不一定是可堪其任的书画篆刻教师。书画篆刻教师最重要的是懂得教学法和审美规律，需要全面的知识结构和全面的技法理论。国画课的山水基础，需要教师对山的形态、质感、美感进行归纳，形神结合进行教学，学生也需要结合自己的经验来以形写神。笔墨的表现方法，年轻的学生进行多方面的探索，水墨趣味甚至比教师还好。书法课程需要对五大体都要进行研究、临摹，师生的理解常常是多元的，篆刻课程对于古汉印、古玺及其明清文人印章、当代篆刻审美变化都要深入研究和临摹，在解读中师生各有不同。古人所谓“操千曲而后晓声，观千剑而后识器”，对我们开阔眼界，丰富层次大有启发。平日教师为参加展览而突出风格，多是单一性的专攻某体。他在教学的时候，必须配合学生的需要和教学大纲，必须使自己的专业系统化、专业化。从书画篆刻风格史、技法史，到对某体某风格的技巧训练，教师必须是有所体验的专家，不能仅仅停留在表现的欣赏和介绍上，而必须是学有所成，技巧精熟的高手。写意画需要教师对中国文化哲学和审美精神有深刻的理解，不仅停留在形式之上，而应该从简单的笔墨线条中体会儒道释文化的内涵，与西方艺术的写实教学区别开来。对于艺术批评中“形”与“神”、“文”与“质”、“天然”与“功夫”等概念要有自己的体会。学生提出问题，教师进行解答，正是体现出“传道、授业、解惑”的职能。在对具体的点画训练的时候，还必须是上升到理论概括，如对书画印流派的前后对比、古今演变、审美差异、个性得失等问题必须进行独立的思考，带动学生来完成。如对颜体楷书的教学，既要肯定其对法度的完善，对唐代技法的贡献，也要指出其“程式化”倾向对后来“馆阁体”滥觞的负面影响。颜真卿楷书在利用民间技巧建立浑厚、质朴法度的同时，也破坏了王羲之以来飘逸轻灵的笔法。以“法”代“韵”，优劣互见。吴道子的线条与李公麟的工笔重彩显然异趣，原因何在？这需要考察当时的文化环境，审美趋向，如科举考试与恢宏壮观的唐代气度，文化多元等，对书画篆刻审美的导向作用明显。国家强盛，社会稳定，法令完善，反映到书画篆刻方面必然导致对书写规则的确定。如此连锁的问题思考，师生之间互动，有助于我们的艺术教育的发展。书画篆刻教学的最终目的是创造，培养学生的创造能力，开发其性灵与智慧，教师的引导作用甚大。创造的首要因素在于提高审美鉴别力。创造的东西短期可能不够完善，但其创造力因素却是可以培养而成的。创造的因素还需要在现代生活中尽可能的深刻体验，将传统的技巧模式转化为生动活泼的表现手段，建立自己的艺术语言，则技进于道。通过书画篆刻的美育活动，要善于利用审美媒介，培养新一代学生对大自然的亲和力、感悟力，通过具体感受和自由的审美境界的形成促进理性向感性的回归，从而培养其超越的人生境界。书画篆刻的终极教学目标应该在此。

 

对于悟性教高，学习勤奋的学生，自然要重点培养，强化训练，争取早出成果。教师仅靠课堂上的教学是不够的，还需要课外的辅导，需要有针对性的启发、示范、讨论，调动大家的积极性。孟子认为“得天下英才而教之”是“君子三乐”之一，我们从书画教学的体验中感受更为深刻。书画篆刻的教学结果是要创造出新鲜的精神产品，创造美的感性形式，激发学生的观察力、领悟力、创造力，这需要师生双方的努力。“创造教育观”[ix]在新世纪悄然而起，逐步代替了“应试教育”，是值得欣喜的。要施行创造教育，首先要改变教育观念，全面提高自身的素质，改进教学方法，从传授“知识”转变为传授“方法”，从“讲授课程”到“指导研究”。书画篆刻的教学目的也需要开发三个职能：开发潜能，强化基础，培养个性。后者更强调创造性。培养学生的想象力，运用艺术的构成元素进行自由的组合和建构新的式样、款式，创作出个性与风格。同时，教师的身体力行，言传身教颇为重要。书画风格的形成也就是人格完善的过程，如王羲之书法之遒媚超逸，颜真卿书法之宽博端凝，王铎书法之雄迈俊爽等，又如“黄筌富贵，徐熙野逸”，清四僧的超逸与清四王的古雅，各不相同，功性互见，无不是书家人格的象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