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黎鲁沿途写生 陕西喂子坪、黄土梁


“八山十七水”,乍一听,这颇具浪漫色彩的名词,还以为出自唐诗宋词名句中。
我的理解显然出了错。这是出自一个1938年入党、经历了抗日战争和解放战争、上海新连环画奠基人、一个自喻为“老缺”的革命文化老战士之口。
美学家宗白华说:“中国人不是像浮士德‘追求’着无限,乃是在一丘一壑、一花一鸟中发现了无限。”
老缺正是这样,从花甲到暮年的18年中,他单骑走万里。那辆购于上世纪50年代的“永久牌老爷车”,伴随着他12次周游中国。掐指一算,跨越了超过20个省市,450个县。他九下浙江,五过江苏,三过安徽、湖北、福建,二过湖南、江西、甘肃,一过陕西、山西、青海、河北、宁夏、内蒙、山东、广西、广东。“八山十七水”,便是其中的一次游历。长期的骑游,途中所见、所闻、所思,全在画笔下透出;老缺的游记也不知不觉写出四十几万字。这18年来,他收获颇丰。
很难想象,在交通极其便利的现代社会,这是一种何等的精神?画家汪观清闻之感动,欣然命笔:“单骑南北复西东搜尽神州河山情”。戴敦邦则写下了“望尘莫及”四字,赠予老缺。
老缺是何人?真名叫黎鲁,离休老干部、版画家。他的雅号引起我的兴趣。“何以叫老缺”?不料想,他却幽了我一默:“自名老缺,是因为天资愚钝、缺少浪漫、缺少感情,缺少艺术细胞,故名老缺。人贵自知,我再三言明,绝非攀龙附凤,《老残游记》写酷吏,《徐霞客游记》考地壳,我老缺倒是个实实在在的游客,在山水中求知求美。”我肃然起敬。89岁老人,思维竟然还那么敏捷。这个一生勤奋笃学的革命文化老战士,几年前得知上海将举办世博会后,伏案潜心构思,创作出一幅《上海先贤图》,准备今年五月参展。此外,他近期还将出版《骑游看上海》一书。
尽日寻春不见春,芒鞋踏遍陇头云,归来笑拈梅花嗅,春在枝头已十分。
闲聊中,我幡然醒悟:老缺不正是在寻回当今浮躁社会中缺失的一种精神,即一种现代人缺少的“清贫中的丰富、艰苦中的执著、矢志探究真谛”的精神吗?
12次单骑走万里 足迹遍及20余省市
早春二月,春寒料峭。我来到沪西武宁路的一个老式公房小区。
这个建于上世纪五六十年代的小区,与周围的林立高楼、繁华的商业街,显然格格不入。老缺离休后,就一直住这,几十年来,他压根就没想过换套住房改善一下生活。
门开了。一个和蔼的老者出现在眼前。走进老缺家,我惊讶了。
没想到从上海书画出版社总编辑位置退下来的这位革命文化老战士家中,竟是如此清贫简陋。三室老住房,没有丝毫装修。所有家具,都有着过去供给制年代的烙印。画室中,满满五个书橱,一张小小画桌,几张小木凳,也已经左右摇摆,咯吱有声。
望着耄耋之年的老缺,我想起了刘禹锡的《陋室铭》:“斯是陋室,唯吾德馨”。
也许得益于过去战争年代行军打仗,以及后来长期运动的缘故,老缺虽已年迈,但精神矍铄,身板硬朗。他眼不花、耳不聋,行走快捷,声如洪钟,思路十分清晰,哪像个89岁高龄的老人?
当我问起老缺的骑游经历,老人眼睛为之一亮,打开了话匣。
“旅行在某种意义上是放松心情,调整身心,享受大自然。可为什么你选择了最艰苦的方式出游?”我问老缺。
这个问题曾有很多人问我,你骑游的目的究竟是什么?说大道理,我不会!都以为跋山涉水是苦差事,但若把它视作‘游’,就会成为一种愉快的活动。席勒就以为,‘游戏是向美的飞跃’。我以为,骑游天下,驰骋山水中,就会进入千变万化的视觉空间,这其中有至乐。
鲁迅先生在1903年写的《中国地质略论》中,开篇第一章就说‘吾广漠美丽最可爱之中国兮’。可见,他深爱中国。画家黄宾虹说‘中华大地,无山不美’。具有中国血统的人,对自己的土地及土地上的一切有依恋之情,这就叫亲缘感;我们的灵魂中渗透着自己民族的亲情,我就是本着这种感情去投入。我以为,多读书则富积理、换气质,多游历则开眼界,广胸次,二者合之俗病可除。
骑游是我的夙愿,也是一种快慰。人文景观、自然景观不仅收在我的眼底,印在我的脑海,也亲切地融入了我的画笔中。生机盎然,这在画室里是无法获得的。”老缺笑答。
“你有没有计算过,12次出游总计骑了多少旅程?骑坏几辆‘永久牌’?”
“我走了超过20个省市。计算一下里程,也就是一万多公里。一辆‘永久’伴随。一天行程几十公里。但是这个纪录时常被打破。先是在湖口到蔡岭,一天骑了90公里,之后从进贤到鹰潭,竟然骑了124公里。而最长出游的一次是走了十一个省,从上海到大别山,再到内蒙,从内蒙到宁夏,从宁夏再到陕西,从陕西再到四川,最后一站到重庆。”老缺一口气背出一连串数字。
“长途骑游非一般体力可行,你的体力又是如何适应的?”我问老缺。
“说起这,我得感谢“五七干校”。我1969年被下放到干校,1973年回来。这四年的劳动,将我一个文弱书生,锻炼成一级劳动者。每天参加强劳动,出大汗的同时,也洗涤了身心,练硬了身板。什么苦啊、脏啊、累啊,我都适应并接受。长期参加强劳动,我养成了一种‘动’的习惯,有时一闲,反而感觉不舒畅”。
何曾不是呢?老缺从上世纪50年代起至今,坚持每天清晨洗个冷水浴。他说冷浴后,身体能保持两三个小时的舒适。因此,每年从四五月份开始,他一直坚持洗到12月底。洗完后,再去跑步。所以一年中很少有感冒。加上常年饮食清淡,这几年体检下来,老缺的血糖、血脂、胆固醇、甘油三脂等所有指标全部正常。
“说实话,在那个年代,我就异想天开,盼着早点离休。离休后,所有时间都归于自己支配,我可以周游中国,享受大自然的清净无瑕,从事自己的专业,那是人生最大的幸福、最大的愉快、最大的追求。于是,我开始了精心准备,几乎买了全国各省市的大地图,以及里程图,制订了周密的计划。从上海出去,走那条路?什么路线是最经济的、需要走多少公里?沿途哪些历史名胜、古今传说、古迹遗存我一定要去游历?一路上,我边走边看边玩边画边记,其乐无穷。遗憾的是,当年走过的很多地方,现在又有很多新的发现,我当年并没有去过!”老缺说。
一个可敬的老人,八十有九了,探索之心还未泯。他渴望再度对心灵和身心进行一次自我历练。让思想情操再次升华。
对他而言,“寄情山水”的真正含义,正如他早年袒露心迹所说:“在日常生活中,我们不都是喜欢‘游’吗?我们总是喜爱去超越于自身以外的新环境去探知,或者去已知的环境再度探知,从而获得一种喜悦。……大自然中的美对于现实人生有着巨大的审美价值,大自然的美所具有的令人‘超越’的性质和机能,可以把人这一个体从其狭隘的物境和心境中释放出来,从而在更广大的物境中获得更宽阔的心境……”
搜尽奇峰 品不完旅途甘与苦
十八载神游中华大地,老缺收获颇丰。
近年来,他埋首伏案,先是出版了几十万字的老缺游记《八山十七水》,接着,《速写15省——黎鲁单骑千里写生记》、《连坛回首录》、《黎鲁作品集》等几部新著相继问世。在老缺家,老人将新著一一赠予我。
《速写15省——黎鲁单骑千里写生记》一书,凝聚了老缺所有旅途的收获。陕甘的沟壑、内蒙的大漠、河套的沃土;秦岭的巍峨葱郁、神农架和武当的深秀,武夷的黝苍、武隆的璀璨、闽西的瑰丽、汾河岸的丽质、桂北的峭拔、黔南的厚朴、浙西的缤纷明净、九嶷的旷沃僻幽,全在他的画笔下透出。而且老缺心很细,每到一地写生完毕,必请当地的老干部局或者县委、县政府机关盖上一个戳。
而游记《八山十七水》,我又看见了“尝尽甘苦,老有所乐”的老缺。
在红安七里坪,他披着雨衣在镇上慢慢溜达,无意间穿过一巷,突然出现另一条长街:翘屋角,石板路,不少大门口注明法院、工会、银行、医院以及领导人故居的字样,全部保留了上世纪三十年代旧貌。此时天上正下着雨,恰好一辆小吉普停在街旁,老缺毫不客气地打开车门,钻入车内,安然对街景画了起来……
在滁县,老缺在“同兴楼”叫了一盆青蒜炒猪肝,加四两米饭,狼吞虎咽后,骑车走向醉翁亭的路。这一路红树青山,郁郁葱葱,上下绿色无涯,老缺顿感心胸舒坦。穿行苍松翠柏间,自感有点像天竺或岳麓的味道,又有点像北京西山。林愈深,绿色愈浓。他信步走进醉翁亭。古趣盎然的醉翁亭,是个大亭院,薛老桥边,近处有一池泉水,正是《醉翁亭记》所称的酿酒之泉……亭北二贤堂,有欧文苏字大碑,墨气凝聚,字字神采,老缺不免出神,而后感动得几乎潸然泪下。
眼前的景致太迷人。出了琅琊胜境,老缺匆匆下山,从山泉里舀了一瓶水,跑到半山坡高处坐下,画起醉翁亭的山景来。这一天,老缺很开心,回到夜市,去了旧巷中品尝皮薄肉厚的馄饨,美美吃了两大碗。
老缺的神游生活很自在。晨曦中,薄雾散尽,夜游之神归隐,他就骑车上了路。几乎每天如此。
无奈,有时天有不测风云。有一次在凤阳,出了旅社大门,只见雨水一瓢接一瓢,一上路,先被淋了个‘落汤鸡’。但老缺凡经决定的事,决不更改。他沿着定远城西去,决心完成计划赶到炉桥。
这个决定,可苦了老缺。出了定远城,风更大,雨点朝着面部猛烈扑来,戴着眼镜看不清四周,只得取下。此时天空灰暗,一片朦胧。老缺心想,反正你也奈我不得,于是专心向前。谁知,狂暴的水旋风八方倾泻,一阵狂似一阵,几乎将他连人带车吹到路沟里。他咬牙拼命向前蹬,这当口只见车轱辘向前一晃,蹬不动了。原来走进了一片黄黑色的泥浆路。老缺跳下车,浑身打着冷战,牙齿格格作响,在地上摸到一根枯枝,插进车轮边的烂泥中,有气无力地一点点抠泥。骑了两步路,泥又塞满,再找枯枝,插不进,无奈之下,老缺拿出自来水笔作工具,总算把泥出清。可骑不到两圈,又不能行走。雨点像钉子般打在身上,又冷又饿,一路无人,如何是好?老缺傻傻地呆立雨中。
过了很久,他好不容易拦到了一辆去炉桥的卡车,才到了镇上。老缺迫不及待地先找澡堂,长时间地泡在热水中。不一会,他又感觉,此时自己已是个神仙。
当我问及这次经历,老缺憨厚地笑了:“这次让我吃尽了苦头”。
在风吹日晒下骑游写生的种种乐趣,老缺至今难忘。事实上,很多事只有经历过,才能体会个中三味。长途跋涉,为了精简行囊,老缺只带一头粗一头细的硬笔,带上颜料、调色盒、水瓶、画板、画纸,放在不宜过重的小包里,挂在车把前头,以备随时停下作画。从南京骑到太行山,一个月整整画了52幅。其它东西,能不带就不带,有时跨两个季节,替换衣服就在当地买。
“你知道,仰天观地,大自然在给你无穷乐趣的同时,也给你甘与苦,享受这甘苦,此乃我最大的乐趣!骑游途中,高大的尧庙、令人肃然起敬的舜墓,充满眼帘的大禹遗迹,神秘的伏羲坟等历史景点,以及充满当代生活气息的汀泗桥、瑞金、大巴山、大别山以及陕北红军根据地等,都催促着我去追思追忆。
“有时,手麻、膝酸、屁股痛、四肢无力种种感觉一并袭来时,干脆找块田埂坐了下来,打开调色盒,将田间印象涂下,也是一种享受。还有,每到一地,品尝当地的名小吃,淮南的豆腐、珠龙桥边的油条茶叶蛋、夏集镇上的绿豆丸子、沈丘城内的羊肉煨面等等,美哉!”老缺活龙活现地描述,让人顿觉腹中有了饥饿感。
“那么多次出门,你最怕什么?”
“路途上,我最怕的是四种情况:一是顶风,在大别山区,我碰到这种情况。二是上坡,有一次在秦岭,上终南山,遇上了最长的坡路是20多公里,到了山坡顶上,我已经实在没有体力坚持,人接近休克,那次,一公里路几乎走一个小时;从江西到福建的途中,遭遇海拔2100米的坡路,一路硬是推了上去,山谷中云雾弥漫,丹崖翠壁,景色迷人,但大雨滂沱,只能在雨中推行,天气闷热不已,我推着笨重的自行车往前移,口中喘着大气,在不断转换的S形中盘旋上升;从安徽到昱岭关,也是上坡路,在大别山中,整整推了9公里;在张家界,我推车一直上到最高点,真艰苦啊。第三怕土路、烂泥路。车推不动,只能一点点挖泥。第四是下雨。还好,我的‘永久牌’很经得起折腾。有一年夏天,我从甘肃到青海,路上天黑了,旷野千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后来好容易找到一个农民家中歇息,谁知第二天一觉醒来,才发现自己睡在猪圈边上,真是有趣!”
老缺说完,哈哈笑了。
老骥伏枥 “充实之谓美”
孟子曰:“充实之谓美”。
而老缺黎鲁年近九十,依然在不断充实自己。
黎鲁1939-1940年间,曾就读于上海私立大夏大学,这时他已是学校地下党的支部书记。负责联络几所中学的抗日救亡运动。后来学美术,改读新华艺专。1942年,组织上出于对他的安全考虑,让他去了解放区,在新四军二师担任干事、教员、编辑等职。学以致用,打这时起,他就与连环画有了渊源,产生了感情。战争年代,限于条件,他侧重于木刻创作,在1981年上海人民美术出版社出版的《中国新兴版画五十年选集》中,可以看到他那个年代的作品风采。这期间,他又以连环画形式,创作了不少短篇作品,其中有深受战士欢喜的《蒋独裁祸国记》等不少作品。
1948年,他来到华东军区政治部的《华东画报》(原名《山东画报》)社,渡江后,原《华东画报》于1949年10月1日在上海复刊出版。黎鲁是负责编辑工作的主要成员。后来几经变革,他担任了上海书画出版社的总编辑。
几十年风雨人生,黎鲁也遭遇了不公,在“反右”斗争中,他被削职;在文革期间,他又被下放到“五七干校”劳动,平反后重又回领导岗位。
黎鲁早年的同事在以后的回忆文章中写道:“他是一个为连环画事业执著追求的美术工作者,一个温良敦厚、不计名利、生活俭朴、埋头苦干的普通共产党员。”
难能可贵的是,半个多世纪以来,他悠然而意远,又怡然自足。这种对生命活力的倾慕赞美,对宇宙人生的哲理情思,从早年到暮年,黎鲁先生独特地保持下来。
哲学求真,道德或宗教求善,介乎二者之间,表达我们情绪中的深境和实现人格的谐和的是“美”。一个“美”字,成了老缺一生不懈的追求。
“近年来,我为2010年上海世博会创作了一张画,暂定名为《上海先贤图》。这幅画,我已经构思了很长时间,现在草稿已经完成,其中有松江、青浦、徐家汇的先人以及上海现代杰出的人物。有黄道婆、徐光启,有陈云、程十发等人。我计划在今年五月前完成,参加上海对外交流协会所属的百草画院举办的画展。这幅画,除了人物,背景是世博会的国外特色展馆,其中有德国、波兰等展馆。”老缺指着挂在室中绳子上的画对我说。
这个老缺,一点闲不住,生活得很充实。每天,作画、写字、阅读、写作,成了他生活的全部内容;他的思想依旧十分活跃,鹤发童心,还向往着神州山川。而他硬朗的身板,是他有力的支撑。
老缺骑车似乎上瘾。他告诉我,年轻时才学会骑车时,花两毛小洋租了一辆,在当时还称做陆家路(淮海西路)、安和寺路(新华路)一带悄悄兜着玩。五十年代初,购置了自己的新车,像最好的伴侣,从此一日也少它不得。假日里,不止一次地跑遍了市郊的县……一晃四十年,他仍然骑着不曾更新换代的自行车,在狭窄的非机动车道内,和助动车挤在一起骑行。老缺常说,“为什么要骑车旅游呢?除了体育爱好者有自己的解释外,剩下来的理由我看只有一条,那便是审美情趣。”
上世纪90年代,老缺骑着车,背着相机到处转。藩瓜弄的拆迁、甘泉苑的绿化改造工程、万里小区的开工建设、庙行“二·八”战役旧址的变迁、江苏路拓宽、仙霞路磁带厂的高大烟囱被推倒等等,他都拍成了照片、写进了文章。老缺告诉我,他的另一本新书《骑游看上海》,也即将要出版。
望着老缺,我一直在思忖,其实他是在用自己的行动,唤醒年轻一代去寻回缺失的一种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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