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4年4月7日在非洲中部内陆小国卢旺达发生了一场震惊世界的种族灭绝大屠杀，短短的100天里，先后有100万人被杀。今年4月7日，是卢旺达种族大屠杀十五周年纪念日，随着这个日期的临近，卢旺达再次走入了人们的视野。
记者采访到了摄影师乔纳森·托尔戈夫尼克，听他讲述这些照片背后的故事。
耻辱印记让孩子备受排斥
托尔戈夫尼克此次将在英国光圈画廊举行的展览《蓄意的结果：卢旺达强暴诞下的孩子们》，由30幅摄人心魄的肖像组成，照片中是作为大屠杀幸存者的卢旺达女性和她们遭强暴后诞下的孩子，每幅照片旁边都伴有她们的旁白，讲述着她们每个人在日常生活中所面临的挑战，以及抚育“暴徒后代”所经受的矛盾心情，孩子既是自己的血肉，又时时使她们想起曾遭受的恐惧经历。在展览中，还有一个由16个孩子的肖像组成的大型网格，以及托尔戈夫尼克对这些女性进行访谈的视频录像。此展结束后，还将在美国的十所大学进行巡展。
1994年卢旺达胡图族针对图西族进行的种族灭绝大屠杀惨绝人寰，震惊世界。但鲜为人知的是，在这次大屠杀中，有超过10万名卢旺达妇女遭到了大规模的性侵害，丧失人性的胡图族暴徒成帮结伙地对图西族妇女犯下滔天罪行。大部分的屠杀幸存者都成了寡居的妇女，她们在遭受了无数次强暴后，诞下了连她们自己都嫌弃的“孽种”。据统计，卢旺达有10万名妇女惨遭强暴，因强暴诞下的孩子近2万名。由于这些孩子是暴徒的后代，身上“带着”当年被强暴的耻辱印记，这些孩子的母亲们以及她们的亲属、社区大众都很排斥他们。
“卢旺达母亲”震撼世界
2007年，摄影师乔纳森·托尔戈夫尼克拍摄的一张母亲拥抱女儿的照片震撼了世界，获得英国国家肖像陈列馆2007年度肖像摄影奖。这张名为《瓦伦丁和她的女儿：艾米莉和伊内兹》的照片是摄影肖像集《蓄意的结果：卢旺达强暴诞下的孩子们》其中的一张，其中的母亲在卢旺达大屠杀中惨遭强暴，诞下了她怀中的女儿。
“我理解二女儿的无辜,但我依然偏向大女儿”
画面中，母亲瓦伦丁从身后拥抱着伊内兹，大女儿艾米莉作为背景倚靠着她们家的土墙。1994年卢旺达大屠杀期间，胡图族民兵当着她的面杀害了她的丈夫和父母。他们告诉她：“让你一个人活着，是为了让你悲伤而死。”那时，她怀孕两个月。接下来的几个月里，瓦伦丁反复遭到强暴，甚至到怀孕第九个月时也未停止。诞下第一个女儿奥斯亚娜后不久，她再度沦为“性奴”。她在此期间怀上二女儿伊内兹，并染上艾滋病病毒。在托尔戈夫尼克拍摄这幅照片时，瓦伦丁对摄影师说，“我爱大女儿艾米莉，因为她是爱情的结晶，她的父亲是我的丈夫，二女儿伊内兹则是强奸的产物。”在照片的旁白中，她是这样写的：“我已开始理解另一个女儿是无辜的，但即使在给女儿们分衣服时，我也偏向大女儿。”
托尔戈夫尼克说：“当你观看这幅作品时，你的第一个感受就是她们有多美.”“然后你再看那名母亲的眼睛。”托尔戈夫尼克说，“表面上,这是一幅美丽母亲和她的孩子们的肖像。她的确很美，但美丽的背后有种沉默和恐怖。”
纪念日诵读幸存者证词活动将全球展开
4月7日，卢旺达大屠杀15周年纪念日这一天，配合光圈画廊的《蓄意的结果：卢旺达强暴诞下的孩子们》的展览，同名书籍也将由光圈世界出版社于2009年4月7日和读者见面。就在这一天，此展的分展也将在联合国大厅中开展。此外，卢旺达大屠杀15周年的纪念活动还包括一项由联合国官员、知名人士和学生庄严地诵读大屠杀幸存者证词的活动，其中包括展览中被拍摄的妇女的证词。此外，幸存者证词的诵读活动还将在全世界各大城市进行，包括墨尔本、开普敦、约翰内斯堡、伦敦和东京。
我希望他生下来立刻死掉
卢旺达母亲旁白：民兵把我们赶到森林中，一个接一个地凌辱我。一个好心的胡图族妇女把我们带到她家给我们粥喝，但是那些民兵发现了她并质问她为什么要帮这些“蟑螂”。每天，每夜，都有不同的男人在我身上施暴，如果有一晚没有人强奸我，简直是惊喜。
我的儿子出生于1995年7月7日，我永远不会忘记那一天，我希望他生下来以后立刻死掉。我很奇怪为什么我的乳房中几乎没有一滴乳汁他还是活了下来。我的孩子几乎就是一具骷髅。他就像一棵没有枝叶的树。
对孩子我努力把恨转成爱
卢旺达母亲旁白：我央求他说：“我还是一个学生，我还太小。等一下，等我上完学，我会做你的妻子。”他对我说：“你没时间再去上学了，别再想做谁的妻子了。即便你走运能活着，你也只不过是我家的奴隶而已。”
当我怀孕后，我试图流产，但是却不知道该怎么办。当我重返学校学习心理学后，我开始爱我的儿子，当我知道这个孩子是无辜的，需要我的关心，我就努力把恨转变成爱。
我不认为自己是个母亲，我也不觉得自己是个女孩，我处于母亲和女孩之间。因为一个母亲有一个家庭，而我没有。一个少女不会有一个孩子，而我却有。
我身边的小熊都没伤害我
卢旺达母亲旁白：当我藏在丛林中，我身边就是一头小熊，它没有伤害我。当我从丛林中逃出来，胡图族民兵的弯刀却砍向我。
当我在大屠杀中被强奸时，我还是处女。当我第一次看到我的儿子生出来时，我感到就像生了一个弟弟。经历过这一切后，他就像一个礼物，他是我的安慰。这些孩子是每个人的责任。我希望他们能进入学校接受教育，只有这样他们才能有更好的生活，才不会被卷入坏事中。
她们说：“我不爱自己的孩子”
记者对话摄影师乔纳森·托尔戈夫尼克
她们说：“我不爱自己的孩子”
卢旺达母亲首次讲述惨痛往事
广州日报：你为什么会将镜头对准这些卢旺达母亲?
乔纳森·托尔戈夫尼克：我第一次去卢旺达是在2006年的2月，《新闻周刊》派我和健康版编辑一起去做关于纪念艾滋病确诊25周年的相关报道，到了卢旺达，我们遇到了奥德特，她在卢旺达种族灭绝大屠杀期间遭到野蛮地强奸，并因此感染了艾滋病病毒。这是我经历过的最震撼也是最难过的一次访谈。奥德特描述了当时她全家是如何被杀害的，并且详细讲述了她所经历的可怕的虐待。她还告诉我们经过被多次强奸后，她怀孕了，并生下一个男孩。她讲述的惊人故事令我重返卢旺达，开始着手做我私人项目——记录和奥德特一样的卢旺达妇女的故事，并将这些故事和国际社会分享。
广州日报：什么促使这些母亲愿意讲述这些悲惨的往事?
乔纳森·托尔戈夫尼克：我从当地非官方组织得知大约有20000名孩子诞生自卢旺达大屠杀的强奸。在过去的3年中，我数次返回卢旺达，揭露加害于这些孩子的母亲身上的滔天罪行的更多细节。
我所做的这30个访谈都是在这些母亲的家中进行的，尽管我知道她们的故事也许是有所保留的，但是我依然无法预期我将听到怎样的故事。在访谈之前，大多数的受害女性从未向她们的孩子和社会大众透露过她们的故事，然而在面谈中，她们却告诉了我她们遭受蹂躏的最隐私的细节，以及当她们面对孩子这野蛮摧残诞下的直接后果时，在日常生活中所面临的挣扎和挑战。她们知道为什么我在这儿倾听她们，她们希望能够把她们的故事讲给全世界。
“她们是我平生所遇到的最强大的人”
广州日报：在你采访拍摄这些卢旺达母亲和孩子们的过程中，有没有令你特别震惊的感受?
乔纳森·托尔戈夫尼克：对我来说，很难理解为什么一个母亲会说：“我不爱自己的孩子。”在一次访谈中，一位母亲将她的手递给我说：“我知道你想问我什么。我非常理解你的疑问。我知道作为一位母亲说这样的话简直匪夷所思，但是这就是我现在的感觉。也许有一天这种感觉会改变。”另一方面，有几位母亲告诉我她们的孩子就是她们的希望，没有他们，她们将不知如何生存下去。我拍摄和采访的所有母亲都显示出她们关心和照顾她们的孩子，她们早已接受了身为母亲的责任，尽管她们的孩子孕育于暴力侵袭的环境，尽管知道孩子的父亲曾杀害过她们的家人。
广州日报：这次拍摄经历带给你什么影响?
乔纳森·托尔戈夫尼克：这些母亲经历过人类所能承受的最深重的折磨，如今她们依然要继续和巨大的精神创伤做斗争。我钦佩她们的韧性和勇气。毋庸置疑，她们是我平生所遇到的最强大的人。
在今天的刚果，有些暴徒还继续作恶。
广州日报：身为摄影师，为什么会想到在拍摄采访结束后，成立卢旺达基金会?
乔纳森·托尔戈夫尼克：在我采访的女性中，有一半以上HIV检验结果都呈阳性。当我每次访谈到最后问及她们如何看待她们以及孩子的未来时，她们总是看着我说：“我甚至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我进一步询问如果有可能她们希望有怎样一个未来，几乎每一位母亲都谈到她的孩子的教育以及教育对于这些孩子来说有多么重要，尤其是，他们获得技能以便未来离开母亲也能够独立谋生。
我被这些重复的呼吁所深深感动。在我的职业生涯中，我第一次感到被某种力量鞭策着必须在记录下这些故事之余还要去为她们做点什么。受到一位非营利组织专家朱尔斯·雪尔(Jules Shell)的启发，我们共同创立了一个非营利组织——卢旺达基金会，来改善当年因大屠杀因强奸所生的孩子们的生活状况。卢旺达基金会为这些孩子们提供上中学的资金支持，并为他们和他们的母亲提供心理和医疗服务。
广州日报：你期望你关于卢旺达母亲的书和摄影带给读者和观者什么样的影响?
乔纳森·托尔戈夫尼克：这本书并不仅仅是关于母亲和他们的孩子的，卢旺达很多曾经杀戮、强奸和残害无辜民众的胡图族民兵都逃往了刚果和其他邻近的国家。在今天的刚果，这些胡图族暴徒还在继续着暴力的循环，强奸年轻女性。我最大的希望是，当人们看到这些照片、读到这些故事时，人们能够得到启发来共同努力确保类似的暴力侵袭永远不会再发生，使这些家庭都能够有一个更加美好的未来。
关键词简介
卢旺达大屠杀1/8人口消失
地处非洲中部、有“千丘之国”之称的卢旺达是一个落后的农业国家，1992年被联合国列为世界47个最不发达国家之一。1994年4月6日，卢旺达总统、胡图族人哈比亚利马纳的座机在基加利上空被导弹击落，机上人员全部遇难。该事件立即在卢全国范围内引发了针对图西族人的血腥报复。7日，由胡图族士兵组成的总统卫队杀害了卢旺达女总理、图西族人乌维林吉伊姆扎纳和3名部长。在此后3个月里，先后约有80万至100万人被杀，其中绝大部分为图西族人，也包括一些同情图西族的胡图族人，卢旺达全国1/8的人口消失。
大屠杀还使这个国家的人口结构产生了很大的变化，全国14岁以下的儿童约占总人口的40%，许多妇女成为寡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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