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08上海国际当代戏剧季的组成部分,英国的盲顶剧团带来的《低处生活》是唯一的木偶戏,他们的创造不单是这个时代的“戏剧再发明”中较为激进的一部分,也是尤其美妙的那一部分。
“欢迎来到‘低处生活’夜总会—在这里,木偶和人类比肩相处。”开场前的字幕和盲顶剧团主页上的句子一样。这里是在说这出戏的副题“致垮掉与失落者:一个屈膝的世界”,还只是提示接下来人们将看到人与木偶同台演出?“一个男人与一只酒杯共舞;一位歌剧女伶借酒忘却;动作片英雄管子工巴德溺死在吧台后面;而杰克·伯雷恩,微不足道的小侦探,把一桩案子彻底搞砸了。”内容简介这样写。《低处生活》2005年在爱丁堡艺术节首演,旋即获全英艺术奖提名,在2006年伦敦国际哑剧节上曾创出连续三周演出票售罄的纪录,被英国《乐》杂志评为年度最佳剧目。它无疑也是2008上海国际当代戏剧季中最好的演出。
酒鬼斯贝西
一张吧台,灯光就像被酒浸透了似的,Tom Waits那样低沉沙哑的歌有气无力地响着。木偶凯文·斯贝西(KevinSpacey,与著名好莱坞影星同名,形象上也模仿了他)坐在那儿不知有多久了。他一手托腮,一手护着酒杯,两眼发直。
我事后在互联网上发现他有一个MySpace博客,他在那里写着:“自从我的妻子变成了一条狗,我就一直在那个叫作‘醉酒木偶’的酒吧里喝酒。女人能让一个男人孤独。”“我想遇见的人—一个好女人。就像酒那样的。”下面是更详细的资料—状况:离异;上这儿来的原因:交流联络、约会、认真严肃的关系、朋友;取向:直的;住址:伦敦;体型:3英尺4英寸/单薄瘦长;星座:狮子座;吸烟/饮酒:皆是;职业:演员;年收入:75000-100000英镑……他比我想的要有钱,我本以为一个那样终日买醉的人大概会像诗人布考斯基(CharlesBukowski)一样颓废潦倒、打着散工……除此之外他就没写什么了,这不难理解,他的时间都“溶解”在酒里了。
3英尺4英寸(约1米出头点),没错,你可能觉得这样瘦削矮小的个头,在女人面前通常都会挺低声下气,但实际上是她们抬不起头来。何况它的制作者尼克·巴恩斯(Nick Barnes)说,他无疑能在木偶掰手腕比赛中获胜,因为他有一条铝支架的胳膊。这会儿凯文的老婆来了,她是个活生生的女人,而且看起来不但被凯文成天喝酒这件事激怒了,还快被逼疯了。她低着头跟凯文说话,而且得用很大的声音,也许木偶们的听觉不那么好。凯文说他是被她逼进酒馆的,这事说不清,就像布考斯基的一部诗集《爱是条来自地狱的狗》。她试图夺走他的酒杯,他则全心全意地捍卫它—3个操纵木偶的人帮着他,此外,他们还是他的酒友(有时他们则是看客或酒保),替他向她说好话,帮他抢回杯子,和凯文之间为庆祝他们小小的胜利交换得意的眼色,某些时候甚至让人怀疑是他们以友谊的名义挟持着凯文同他的老婆势不两立。她气急败坏,抢夺变得更激烈了,于是凯文腾空而起—他们举着他,他牢牢抓住她手中的酒杯,任凭身体被甩到空中,漂浮着,像一幅夏加尔的画,而他的爱人是那杯酒。她决心打破那只杯子,泼了那杯酒,他奋不顾身,即使那杯酒正在坠落,他也要与它共存亡。慢动作,他们举着那只杯子和他演示了它在空中的连续翻滚以及他完美的扑救。她终于气馁,悻悻离去。一切回复到她出现前的样子。
爱读书的清洁工
清洁工比凯文高,她讨厌那些到了酒吧打烊的时间仍留恋不去的人,因为她每天最好的时光就是在关门以后,坐在打扫完的、寂静的、空荡荡的店堂里看书。只需一张椅子和一点儿灯光,他的整个世界就都在里头了。她喜欢看情节起伏跌宕的小说,常看得飞快,时喜时悲,时而惊叹,时而紧张得透不过气来,或悲痛得用手捂住心口,过一阵又松了口气,露出笑容,甚至喜极而泣。这样写的时候,我充满了疑虑,因为根据我的回想,她那张脸上并没有可以活动的五官,但我千真万确看到她又哭又笑,不仅仅是听到出自操纵她的人之口的叹息、倒抽的冷气、低低的念书声和嘀咕。那应该不是我的幻觉,因为我后来问了其他看过这一幕的人,他们也声称看到了清洁工读书时丰富的、剧烈的表情变化。可能是这么回事:就像仅凭一个背影而不是一张脸,从抽紧、耸起、颤动的肩部就能发现哭泣一样,她的表情不在脸上,而是蕴含在准确而细腻的动作中。
她与凯文、巴德一样,都是由三个人操纵的。据尼克·巴恩斯说,那是借鉴了文乐人形净琉璃(Bunraku)的形式(注:这种日本剧场表演形式始于16世纪,观众可以看到主要的操纵师控制大型玩偶,同时有旁白叙述故事。较大的人形净琉璃最高有5英尺高,由三人小组来控制),盲顶剧团中的大部分木偶都属此类,即使像巴德那么小,也还是三个人分管他的头与四肢的活动。
清洁工身边三人—仿佛是那空寂、幽暗环境中的幽灵,也像清洁工的多重人格—帮清洁工用她的手翻书,后来她拒绝翻页时他们也用自己的手替她翻;他们帮她把脚搁上椅子的横杠,后来又帮她蹲在椅子上,同时他们也凑在一旁饶有兴致地与她一起阅读,有些啧啧声和喃喃低语可能是他们自己发出来的,而不是在为清洁工“配音”。他们帮清洁工进行了与书之间的“搏斗”,书先是被丢开,又被清洁工用另一只手抓住,后来他们又把书硬塞回她手里,一连串简洁的动作,将清洁工的欲罢不能、书的不甘心被半途丢弃以及其他鼓励或劝诱她读下去的因素都非常形象地表现了出来。书也成了他们手里的一种木偶,并像其他那些木偶一样变成了活的。
过去木偶操纵者们都把自己隐藏起来,为的是给人留下这样的印象:那些木偶自己会动,它们完全是现实中的人物及其行为的模仿。盲顶剧团的演员们使以往那种不可见的操纵与被操纵的关系变得具体可见,同时也赋予了木偶不止一个身份—它们不再是活人的模仿,而是有了自主的生命。“木偶是个独立的活物”不但没有因操纵者的暴露而遭到削弱和破坏,反而有所增强。不同世界的重重叠影借此同时呈现于眼前,让人有点儿晕眩,变得很容易沉醉其中—就好像喝了点酒那样。
小人物和更小的人物
“醉酒木偶”酒吧里有根坏了的水管,终日持续地滴水,像一只钟,周而复始、无休无止,又像倒数读秒,使人不胜烦忧。于是他们请来了水管工巴德(Bud)。一个人提着一只大红色铁制工具箱来了。但他不是巴德。工具箱打开后,我们见到了巴德,他如此之小,胳膊腿比我们的手指还细,但正如他在博客中写到的,他体魄强健,有一双巧手,并能胜任别的水管工无法进入的狭小空间内。他是个高加索白木偶,兴趣是攀登、跑步、乡村/西部音乐、多莉·帕顿、威利·尼尔森和汉克·旺福德、巴西电影、家装、DIY、改变房间的样貌;他的偶像是马里奥和路易(世界上最有名的水管工)、理查德·布洛克和大卫·奎尔(百安居的创始人);他想见到的人是罗伯特·德尼罗、莎拉·米歇尔·盖拉和西格妮·韦弗……真是个细腻的人。可是谁在乎这些!你不会在乎一个穿灰白色连体工作服的水管工是不是有着想要当宇航员的梦想,你只会在看着他费老大劲儿,历尽艰险从工具箱所在的那张椅子上爬到地上的时候,心里怀疑他能不能把活干好。他泛白的发色和稀疏的眉毛,使他的面容显得未老先衰,虽然他只有28岁,但许多人都以为他是个老头。
沿着凳子腿向下滑,然后跳上一根别人为他搭作临时桥梁的水管。伴随着人尽皆知的007电影音乐,管子工以一种出生入死的冒险精神来完成他平凡的日常工作;他是那根细水管上冲锋陷阵闯关夺寨的兰博,他奔跑、跳跃、翻滚、匍匐前进,然后忽然间—那根坏水管一直在滴水,积起了满满一池水—他失足落水,淹死在池中。反正他是个很小很小的木偶水管工,他的死并未造成太大的反响,他们第二天会再去找一个管子工来,并多咒骂一天那根坏水管。
当酒吧里的人提议说:“现在是电视影院时间,让我们看电视吧。”蓝色小人的段落就开始了。演员们蹲到吧台后举起、翻转、撒下写着片名、演职员名和情景提示的卡片,默片感十足。蓝色小人们陆续登场。他们是杰克·伯雷恩(原型是布考斯基的《果酱》中的Nick Belane)和其余一众人物。他们都像MSN的小蓝人一样,圆脑袋,没有五官,仅用胡子、礼帽、手杖、蝴蝶结等装饰相互区别。他们演出了一部由老套情节、密密麻麻的粗口和人物纷纷死掉组成的黑帮警匪片,情节枝丫芜杂,叙事简明扼要,节奏干净利落。这是《低处生活》除了哀伤浓郁的酒气之外与布考斯基的《果酱》关联最密切的一个段落。随着小蓝人接二连三地倒毙甚至成片倒毙,电影剧终落幕。
末尾,我们又看到了一个韶华已逝、浓妆艳抹的过气女伶。她同样被以最温柔的同情和最细腻的表演刻画了出来,从而使整出戏对流行文化的戏仿与对小人物的同情得到了“点题”。
专访盲顶剧团创始人之一尼克·巴恩斯我们感兴趣的是边缘人物的情感
B=《外滩画报》
N=尼克·巴恩斯(Nick Barnes)
盲顶剧团由尼克·巴恩斯和马克·当(Mark Down)创建于1997年,演出给成年人看的木偶戏新作。他们这样解释:“我们视制作木偶戏为这个时代的‘戏剧再发明’中较为激进的一部分。”盲顶剧团的灵感之源是菲利普·香提(Philippe Genty,法国一代傀儡戏大师)、翻筋斗剧团(Handspring Theatre,成立于1981年、位于开普敦的木偶剧团)、伍斯特剧团(Wooster Group,从事戏剧、舞蹈、媒体工作的团体)和性手枪乐团(Sex Pistols)。
马克·当在盲顶剧团的个人页面上有着各种怪异而看似不相干的链接,其中有某一特定编号公路的大量同样取景的照片,法国阿尔卑斯山上带8个房间的待租公寓以及自称“色情书刊之王”的Wolfie—从照片上看是个坦荡的委琐之徒,而那些页面的主人似乎都与盲顶剧团有着相当密切的联系,甚至是它的成员,由此可以大概估摸盲顶剧院有着怎样有趣的“化学性质”。
尼克·巴恩斯最早做出了盲顶剧团的第一只木偶,从此担任了剧团的设计与木偶制作。在演出结束后,他接受了本报专访。
B:在盲顶剧团的网站上有你的个人简历,开头一段,也是唯一用红字标出的一段,说你最初开始制作那些精妙的木偶是在1997年,一次漫游中国的旅行之后。为了把这些木偶们用到剧场里,你成立了盲顶剧团。我想知道,木偶和剧团的诞生与中国之旅有关系吗?
N:我1996年在中国各地度过了很棒的几个星期。我在大理一个小餐馆里碰到一位上了年纪的人,叫何立义,他年轻时自学英语,数年后成了一个英语老师。他把他的故事写成了一本书《中国先生的儿子》(Mr China's Son)并在美国出版。我在旅行后决定创作的一个由木偶来演出的剧本,就源自他的故事。
B:哦,原来就是那部戏,《中国先生的儿子》,你们在1997年、2002年和2003年都演了它。我本来以为可能会听到你在中国观看了什么民间表演的经历,今天在有些地方仍能看到那种木偶操纵者与杖头木偶一同登台而不隐身于幕后的地方傀儡戏。
N:实际上我们的木偶更接近于文乐人形净琉璃的形式,当然我想那与中国古代傀儡戏也必有渊源。另外我们也有提线木偶和其它种类的木偶,不过我们大多数的木偶看起来和人形净琉璃很像,比如都是1米来高,三人操纵—一人控制头和左手,一人控制右手,还有一人管脚,此外还有相似的操控头部的装置(脑袋后面有一根杆子使之俯仰和转向)。不过我们不用人形净琉璃通过木偶肘部来控制手或腕的装置,而是用提线木偶用的那种更直接的方法。我们用的材料种类也更多,塑料、黏土、树脂、玻璃丝、金属、木头等等。
B:据说《低处生活》的蓝本是布考斯基(Charles Bukowski)的小说《果酱》,但看起来似乎剧本跟小说基本上是两回事,你是怎样将小说改编成我们所看到的木偶戏的?
N:以布考斯基的作品作为一个基础和出发点,我们感兴趣的是由一群成天在酒馆度日、怪异的、格格不入的社会边缘人物。我们的想法是:木偶,就像酒精或我们生活中的任何物品一样,不能对你的爱有所回应。那种关系是单向的,只能导致孤独。然后我们设法把它表现出来。
B:演出中的木偶有大有小,这使得它们每一个亮相都带给人惊奇。
N:我们就是想要那样!我们的木偶,尺寸从25厘米高到真人大小都有。由于重量的关系,越大的木偶越难操纵。一般来说我觉得小木偶更有意思,它们有些还不是一般的小。
B:做木偶时是什么感觉?
N:很兴奋,因为有那么多的可能性。我通常根据某一张真人照片来做木偶,把他的面容特征放到木偶的头部,我不想要泛泛的、模糊而不具体的一张面孔。
B:你小时候玩兵人吗?就是那种通常是绿色的塑料小模型人。你和所有演员在台上摆弄那些木偶,使人想到小孩玩玩偶时自己设计出各种情境、嘴里念念有词……
N:我小时候玩很多玩具,而且确实有兵人模型,不过没有格外爱玩它的印象了。我真的很爱自己做东西,又爱戏院,又爱演,我有大把机会在舞台上秀一秀。
B:你喜欢《南方公园》吗?蓝色小人的“电视剧场”看起来跟《南方公园》很像,不管是动作还是那么多的嘲讽、捣蛋以及连珠炮般的脏话。
N:蓝色小人的部分在一定程度上可以说是由《南方公园》得来的灵感,我们正是将它当成一出动画片现场版。
B:我听马克说起你们有一棵“魔树”。
N:一开始那是马克的树。关于木偶的灵感可能来自任何地方,一个念头、一本书、一个委托、电视或睡梦中。有一次马克坐在Battersea公园的一棵树下想事情,忽然就有了个主意。他马上告诉我,我们马上开始着手实现它,做木偶、写剧本,最后上演,很成功。如今每年同一时间,我们都回到那棵树的地方,感谢它给我们带来灵感。从某种意义上说,它代表着我们的起步和我们所有创意的根源。
B:实际上木偶是会回应你的爱的,你不想这么说吗?
N:不管怎样,要爱总会有爱的,问题就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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