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探索之年

　　3年后，我又重新想起2006年初展望时曾经提出的问题。那一年，世界如托马斯·弗里德曼所预言的，一路平坦。博客声势浩大，熟女大行其道，宇宙空前拉近。

　　然后，Web2.0以惊天之势袭来，长尾理论风行一时；不久，Web3.0取代Web2.0成为时髦话题，如今，人们又期待着云计算带来一个美丽新世界(7.36,-0.30,-3.92%,吧)。喊了几年图书要消亡，直到亚马逊Kindle阅读器诞生并被抢购一空，它还没成为现实；但我们继续等待，等待像纸一样分量、手感的阅读器。

　　平坦的世界，欲望无极限。

　　而2008年，仿佛突然之间，世界变得不再平坦。从粮食危机到次贷风暴，这个世界依然充满我们无法触及的角落、我们无法理解的现实。没有人大声问为什么，但很多人猛啃《货币战争》或者《美元大崩溃》。说到底，我们迷惘。

　　艺术市场在持续两年走高之后，年底突然跌落谷底，以往节节攀升的当代艺术，如今却成了又一个资本滑铁卢。艺术园区盛况不再，部分画廊难以为继，有人唉声叹气，有人浑水摸鱼，也有人理智投资——但市场不属于一个人，谁也说不清楚何时是谷底，何日再翻身。

　　轰轰烈烈的双/三年展在11月纷纷落幕，留给人们的却是反思多于感悟：艺术该关注自身成长，还是止步于形象工程？在广州三年展“与后殖民说再见”、上海双年展“快城快客”、南京三年展“亚洲方位”扎堆的背后，是全国多达十余个大小双/三年展，但数字不能保证质量，观众人数也不与艺术涵养呈正相关。

　　国家大剧院于去年年末开演，今年，广州市歌剧院揭幕，上海大剧院也迎来十岁寿诞。但在各地大量兴建歌剧院的同时，关于自身定位的话题依然困扰。是继续大力引进国外剧目，还是全力推动本土剧目？9月，逐渐成熟的上海大剧院邀请美国大都会歌剧院、英国伦敦南岸艺术中心、澳大利亚悉尼歌剧院等7家剧院，探讨“启动城市文化创意核心”这一话题，算是取经，上海大剧院也有意鼓励原创作品。但有实力的演出团体并非一朝能够造就，支撑性的观众群体又在何方？

　　茅盾文学奖颁到第7届，贾平凹《秦腔》、迟子建《额尔古纳河右岸》、周大新《湖光山色》和麦家《暗算》获奖，但比颁奖更热闹的是外界对作品水准的质疑。翻开前几届获奖名单，《平凡的世界》、《白鹿原》、《尘埃落定》等作品已获普遍承认，难道偏这届获奖者前途堪忧？作为中国长篇小说的最高奖，茅盾文学奖捉襟见肘，表明了中国作家群总体创作力的不足。2006年的《兄弟》、《生死疲劳》、《笨花》、《刺猬歌》等作品反响平平，此后两年作家们便寂寂无声。他们都在做什么？

　　郭敬明第二次登上作家富豪排行榜榜首，《小时代》大卖，一时无人匹敌。这位明星化的作家，也在今年“直升”中国作协，这算是作协近年难得一见的反常动作。也许是犯了糊涂，也许是不得已妥协，也许是开明转变——反正从铁凝写错字，到韩寒与作协副主席对骂，今年作协就一直处在风口浪尖，让人感觉传统文学落寞的同时，哀叹迟暮英雄斯文扫地。

　　而传统文化谈了一年又一年，从于丹到傅佩荣再到李零，孔子的样子却愈加模糊。奥运会上孔子“三千弟子”手持竹简齐声吟诵“四海之内，皆兄弟也”振奋一时人心，但不久之后，某网站推出“全民孔子计划”又搅乱一池春水。“真正的孔子……来自于每个人对于孔子的自由表达。”此言一出，四座皆惊。加之投资超过1亿元人民币、由胡玫担任导演的大片《孔子》也宣布投拍，“一千个读者眼中就有一千个孔子”，电影开拍上档之日，想来也必是网民热议非议之时。

　　阎崇年挨掌掴又是为何？打人者曰“意见不同”。想前两年《百家讲坛》火红之时，于丹、易中天等人一呼百应，何曾思量听众意见。《讲坛》收视率锐减，网上草根名词迭出，表明的是同一个意思：去中心化的时代，如何延伸舞台空间？

　　或许我们终将带着无数疑问走入2009年。在年底阴霾的经济天空下，一切似乎都像《梅兰芳》的后半部：拖泥带水，欲说还休，不痛不痒。由“俯卧撑”、“叉腰肌”和“很黄很暴力”组成的热闹爽快的图景结束了，“囧”——一种难以表达的黏哒哒的心情，成了年末最时髦的用语。

　　那么，这张面孔是否代表我们忙忙碌碌一年到头，却只能感叹光阴荏苒岁月蹉跎？

　　2008年，现实以如此多元的面貌展开，囧了一代人。而在这些大事件、大波折之后短暂失语，似乎表明人们内心有太多过于复杂的情感要表达。

　　20世纪思想家弗洛姆回首历史时，他认为选择之重是人类不堪承受的，因而人类会“逃避自由”。是否可以设想我们也处在同样的自由困境中？等待了太久，等世界给我们一次发言的机会，该振臂高呼时却发现自己也站在十字路口，面对选择的难题。如何面对传统？如何定位航路？如何再造伦理？小至个人，如何重塑信念？如何调整生活？如何破囧而出？

　　所以，我们宁愿把2008定义为探索之年。与汶川大地震的哀恸相对的，是百万志愿者的无私与无怨；与北京奥运会的群情激奋同在的，是“鸟巢一代”的成熟与积累；与金融海啸相伴的，则是一代人沉默而坚韧地探索前行的道路。此刻的彷徨，一时的等待，只是为了更好地言语。

　　这个岁末，怀着困惑的心情，期待未来。《周易》说“生生之为易”，万物阴阳轮回，否极泰来，关键是“君子以自强不息”。经历痛苦、激越、光荣、焦虑的一年，带着自由的尊严，勇敢选择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