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勇《蛙·人——蓄势待发》不锈钢、玻璃钢烤漆 160x105x110cm 2007年
唐勇《生活在别处》不锈钢、玻璃钢烤漆 360x380x40cm 2008年
唐勇《冥想》不锈钢、玻璃钢烤漆 255x205x400cm 2008年
访谈地点：黑桥艺术区唐勇工作室（北京）
访谈时间：2008年9月17日
对话人：康学儒 唐勇
康学儒：对自我、性、欲望、生命的有限性以及死亡的等人的本质问题的追问，在当代艺术的创作之中，特别是在年轻艺术家那里，是作为宏大叙事而有意回避的问题，但是从你最早的红砖系列开始，你就开始对人的这些本质问题展开思考及追问，为什么多年以来你一直坚持并沉浸于这个题材创作之中？
唐勇：如果说我的作品是宏大叙事，对于我来说，只是根源。对本质的追问就我而言来自于我的生存体验，这也是每个人应有的。这种体验的强弱，在于个体对特有的经历与现实状态的选择和敏锐。当我们置身于现实之时，人与人、人与物、人与社会等等都发生关系，这种关系或相安无事、或矛盾冲突，其呈现出千奇百怪的状态与现象，剥离表象就是对本质与根源的追问与寻求。
宏大叙事只是我作品的一个主线，其枝节是由现实中微观的个体状态与问题组成。对于个体的状态与问题，我们怎样去审视，去保持一个什么样的态度，这是非常个人化的抉择，或严肃、或玩笑、或沉重、或嬉戏、或深刻、或肤浅、或把两者设置于矛盾之中，但无论如何，这种选择始终离不开个体的生存体验与心理经验。
康学儒：说到生存体验，在你的作品中，经常会出现体量很小的“小人”，这些“小人”的原型是否与你的童年记忆有关？
唐勇：“小人”这个题材是来源于童年的记忆。小时候看童话故事《小人国》，其故事情节、内容对于那个时候的我并不重要，也无法理解，只记得“小人”顽皮、可爱，但缺少力量，不堪一击，而游走于“小人国”的“大人”却能用躯体的大去威慑一切、摧毁一切。在那样的语言环境中，躯体的大就是权力与力量的象征。小时候总是在父母等其他大人的巨大身躯下惶惶不安的度日，一旦犯错误，就会受到棍棒、拳脚的惩罚。所以在童年的记忆常在幻觉中将自己安置在“小人国”的世界，用躯体的对比来彰显权力的欲望，去寻找精神上的平衡。现在想来很好笑，但这在我们幼年的时代背景与生存环境中，是无法抹去与逃避的现实，而且直到现在依然存在。
康学儒：以人的躯体的大小来表述权力与力量等级秩序，这应该是我们共有的童年生存体验，而你的“奇遇”、“平台”等作品，可以说是你对这一记忆的明确表达。但在你的作品中，还有一类“小人”，这就是爬在避孕套上的“小人”，他们在你的作品中具体包含什么寓意？
唐勇：在我的作品中有两种不同的小人。对话作品中的“小人”是精神层面上的，是用一种小我的态度去审视一切，是小我与大我的存在意义上去消解、嬉戏、调侃生活，反省自我。而在避孕套中出现的小人是实实在在的幼小生命体，他们弱小无助，不知生存与死亡，任由命运安排，生命灿烂而又瞬间消失。所以在具体的作品中，他们总是以挣扎的、怒吼的、惊恐的形象出现。我想以此来唤起我们这些生命的幸运儿自觉自悟，并反衬现实生活中人的麻木，并体现个体生命权力与生存境遇的矛盾冲突。
康学儒：与“小人”作品相对的是“蛙人”系列，“蛙人”可以说是在你众多的作品之中比较特殊的一件，这恐怕是在你的创作中唯一出现动物形象的作品。这件作品从标题到造型，青蛙的存在始终是和人的身影结合在一起，我觉得你始终在青蛙和人之间寻找着一种生命存在的共同性，同时也存在着一种焦虑，这就是人和动物之间的紧张关系。
唐勇：人与青蛙本是不同种类的动物，但是青蛙的某些体态、动势与人极其相似。避孕套中的精子好似池中游动的蝌蚪，让人惊诧，使人不得不追问生命起源之处人与其他动物的区别何在。我们社会现实的生存空间使人类不得不遏制人类生命的过度繁衍以保护生态平衡，但人又肆意扼杀动物破坏生态，让人难以理喻。这就是人类在满足瞬间贪婪欲望之时而毁灭自己，而人和动物之间如何构建一种和谐共生的情态是我们始终无法回避的问题。
康学儒：运用象征性、寓言性手法来言说，是你的作品的鲜明特征，就像在你的新作中，你拿避孕套这一特殊玩意来说事，你当初选择避孕套的契机与初衷是什么？
唐勇：中国由于传统道德观念的影响大家都忌谈避孕套，虽然中国人口之众多，使用之频繁，但一提到性，都无一不回避，甚至很多人现在到商店买避孕套都害羞。当然这对于现今许多年青人来说则不然，避孕套已成为他们生活用品中不可缺少的一部份，即可肆无忌惮的满足欲望，又可增强对后果的预见性。这也说明在当今这个提倡人性与开放的社会，人们获得了更多的自我选择和本能满足。实际上是一种人性化制度的体现。对避孕套的使用，在性这方面从传统思想到现代意识转变中具有很强的代表性。所以拿它来说事或以此展开探讨其它问题就自然而然了。
康学儒：一般意义讲，避孕套最直接的功能就是在满足性欲的同时让人免去后顾之忧，在你的思考之中，它还具有哪些特别的涵义？
唐勇：避孕套在生理鼓动或者说是放纵人类欲望的满足，在人类生殖繁衍生态上它维系了整个人口的平衡。当有了艾滋病时，它又成了防病菌卫士。归根到底它就是感性欲望冲动与理性现实之间矛盾的化解品，是满足人类欲望的一个很好的保护物，所以避孕套也成了人类日常生活中的重要消费品。但在另一个层面上来讲，节育就是对生命的扼杀，它阻止了自然生命的延续。所以，避孕套在这里所扮演的角色与人类所倡导的生命权与生存权尖锐对立的。在这儿我所谈到的生命虽无生命意识与存在意识，但这不能成为扼杀它的理由，因为这已触及到了人类最基本的精神。生存空间使人类不得不采取节育、避孕等措施，使得无数生命在人类欲望满足的瞬间而消失，而既成事实的生命则成为时代的幸运儿。在我们感怀生命存在的不易之时，更应反思与珍惜生命的存在状态与价值。
康学儒：在你的新作中，与避孕套这个主体一起出现的就是大量的骷髅，骷髅在本质上本是死亡、生命终止的符号表征；在心理层面上有恐惧、惊悚的心理效应；但是，在你的作品中，骷髅不但是大量，一堆一堆的出现，并且各带表情，这样做的目的是什么？
唐勇：骷髅是死亡、生命终止的符号，但它只是肉体的消失而已。当精神逾越生死之时，就无所谓死亡了。恐惧、惊悚的生理效应来自于人自身对生死的认识，从某种角度讲，生比死更恐惧，因为现实状态与环境更具地狱效应。一堆堆的骷髅在视觉效果和心理效应上更能营造出死亡的恐怖，给观众造成强烈的视觉冲击。而各具表情的骷髅则可消解死亡，制造出不和谐的矛盾冲突。这些表情或恐惧、或愤怒、或欢笑、或呆滞、或诡异，但它们无一不在诉说着生之死命，在演绎着今生世事，在鞭笞着在世生者。
康学儒：你近期的作品，卡通造型风格非常明显，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卡通的寓意与当代社会语境中嬉戏、玩笑、享乐、肤浅等文化有关，而你思考的则是非常严肃，有深刻精神的问题，所以你的作品本身的卡通造型风格与主体表达之间似乎存在着一种悖论的关系，你是如何看待这个问题？
唐勇：嬉戏、玩笑、幽默的人生态度与严肃、深刻的精神体验之间并没有一条绝对的鸿沟，严肃、深刻的精神可以通过嬉戏、玩笑的方式表达。我们在享乐、肤浅的文化背后更能凸显人类内在本能性与本质性的问题，况且我也是刻意把这种流行风格与立体表达设置于一个对立的矛盾之中，去揭示流行文化与之所掩饰下的深层精神问题。应该说，艺术语言的表达，就是不断的反叛与突破既已被认定的、习惯的范畴模式。
康学儒：反观你的创作历程，从你的毕业创作开始，你对主体人在当代社会中的生存境遇及其本质一直进行思考，这是在你的创作中一直保持未变的东西，但是，就你作品本身造型，及其雕塑语言来说，最明显的就是你以前的作品大气、粗狂而略显稚拙，而现在是非常精致、细腻，为什么在造型语言上会有如此大的改变？
唐勇：从1995年起，我尝试着用另一种方式去做雕塑，用另一种思维去改变传统雕塑语言，因为传统的雕塑语言已不能承载我内心的思考。早期的红砖系列正是那一时期内心沉重与压抑的释放，是对传统价值观念与自我生存体验之间矛盾与冲突的体验，是宣泄自我精神的束缚与青春萌动时期肉体的压抑。所以采用比较粗狂、稚拙的语言，将扭曲、惊恐、机械、呆滞的人物造型与红砖这一特殊的历史文化符号相融，呈现出强烈的视觉对应和冲突，以此获得人类异化的躯体在观念上的表达。后来，我的方法论发生了变化，尽管对人在今天这个后工业社会中的存在状态一直我所思考的对象，但我更想用一种超脱与玩笑的态度去剥离生活，把严肃与沉重的话题用幽默和调侃的语言去进行消解，以此来表达现代人的表象特征。这种造型风格上的转变，对我来说是自然而然的，这样更具真实性，精致与细腻的感觉更能暗示现代人那不堪一击的脆弱与虚无。
康学儒：在当代艺术创作中，对性、以及人的欲望的思考并不是独立的思考，因为消费社会的环境及享乐主义的大行其道，使得大多数艺术家都有着这个方面的反思。在你的创作中，也有这个方面的思考与作品。但是，我觉得你并没有完全站在一个批判的立场上向人的欲望发难，而是始终在寻找一种平衡，你能否就这个问题谈谈你的看法？
唐勇：作品所呈现出的力量，不单是作品本身所具有的，这与每一位观者的心理、生理、生存体验等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每位观者可站在自己的角度去体会、理解，从而产生见仁见智的不同感受。在消费社会，享乐主义的大行其道，使得艺术家在人性、欲望以及性等这些人类的本源性问题中进行反思与批判，但这种反思与批判的途径是多样化的，直接呈现不一定比幽默反讽更具力量。况且，在现代性社会中，传统文化与伦理道德对性与欲望的约束力也有待商榷。性与欲望在提倡人性、尊重自我的当代社会语境之中是有其生存的土壤，当然，当性与欲望变成人类贪婪和罪恶时，就成为我们所警惕、所批判的东西了。所以，这种批判应有它的客观性与包容性，应就时代背景和价值观念而区别对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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