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跺着脚、呵着手,北风只往脖子里钻。奋不顾身拦下一辆出租车,赶着去解放数码影城,目睹《梅兰芳》首映。为了一代名旦的赛璐珞版,也为了,一个戏迷15年磨一剑,挑开梨园的重重帷幕,直指人心。而15年前,前一把剑曾经惊骇,惊骇到人戏不分、雌雄同在。一
《霸王别姬》1993年拍摄,说普通伶人的艰难,其中有梅兰芳的影子,程蝶衣的家位于北京护国寺附近,那是梅先生旧宅,今天的梅兰芳纪念馆。
都是讲戏,《霸王别姬》主讲迷恋和背叛,升华在背叛,程蝶衣对民族大义的背叛,段小楼对程蝶衣的背叛,造反派小四对师尊的背叛。对于各种背叛,15年前的陈凯歌均在道德上进行了暧昧处理,承认其合理性,承认挣扎是人的常态。
舞台上,小豆子《思凡》:“小尼姑年方二八,正青春被师父削去了头发,我本是女娇娥,又不是男儿郎。为何腰系黄绦,身穿直裰,见人家夫妻们洒落,一对对着锦穿罗,不由人心急似火。奴把袈裟扯破……”一句“我本是女娇娥,又不是男儿郎”,屡屡被他念错,最后一次终于念对,这象征了他在性别意识上的首次颠覆性改变。
舞台上,《贵妃醉酒》为日酋出演,正应了程蝶衣对段小楼的那句决裂:“从今往后,你唱你的,我唱我的。”当年的杨贵妃之所以宿醉独舞,正是因为唐玄宗移情别恋,冷落了她。从剧情而言,恰恰贴合了程蝶衣当时的落寞。
舞台上,《汾河湾》里的十三燕大段大段地抒情,梅兰芳悄悄地坐着,但是邱如白的信让他坐不住,柳迎春迎接薛仁贵,为突出戏曲的好看,静态身段改为动态,实际上是对人的改变。静态的角儿只是一个标识、一幅画、一个被宠爱的戏子。经过改动,角儿有了心理活动与意识,戏子走下舞台,成为了人。
舞台上,王学圻像极了谭鑫培,架子端起来就像一座山,纹丝不动。鸡蛋、果皮如雪片一样飞来,十三燕还是一座山,台下的狼藉,心里的荒芜,一起加重了“输不丢人,怕才丢人”的砝码。大师成长的代价太大,单单死别一段,已将梅兰芳脱出世俗,梅兰芳只有一个,因为他吃的苦、受的罪、流的泪,也是第一。三
在程蝶衣和段小楼中间,戏院老板那坤由英达扮演,是个和事老。“文革”来临,这个老实巴交的人违心供认。像许多“文革”中的人一样,老实人的老实可以安身立命,也可以在关键时候抽走友情之桥上最后一块木板。《茶馆》里的松二爷也是这种人,其下场无非是刺刀还未碰到骨头,骨头已经酥软。跟从者就是跟从者,打死他也变不成引领者。那坤这个形象极有普世意义,世上的普通人真的太多了。
在梅兰芳和邱如白中间,戏迷冯六爷由英达扮演,是个简单的银行家。他喜欢梅兰芳的人和戏,知道梅兰芳早晚能火,他傍梅兰芳是形而下的,街头粉丝的那种水平。梅兰芳到美国是否能成功,他迟疑。福芝芳质问他为什么要把房产抵押,他惊慌。他也是一个俗人,但比梅兰芳更懂得人情世故,比邱如白更明白戏里戏外。他有民族自尊心,邱如白触犯了中国人的民族底线,道理说到大天上,他还能雄赳赳走过邱如白,皮草上的毛都投来蔑视。
菊仙,段小楼和程蝶衣的最大障碍,菊仙由巩俐扮演,巩俐最早在张艺谋手下大红。孟小冬、邱如白,梅兰芳和福芝芳的障碍,一个是精神知己,一个是业务家教。好笑的是,二人也从张艺谋手里走红,章子怡现在的长进已不必说,孙红雷几乎压倒黎明。中国电影第五代导演到了知天命之年,眼光更加洞穿,识人更加深刻。
15年时光真的很快,有时分不清哪部是《霸王别姬》,哪部是《梅兰芳》:
段小楼:“四爷!您梨园大拿呀!文武昆乱不挡,六场通透……”
邱如白:你的时代来了!
霸王、虞姬在台上生死相别:“依孤看来,今日已是你我分别之日了……”
邱如白:谁要是毁了他这份孤单,谁就毁了梅兰芳。
最后一出“别姬”,程蝶衣一遍遍哀求:“快将宝剑赐与妾身!”
邱如白:Tobeornottobe……全疯了!四
实在有话说给两部陈氏影片听。《风月》太矫情,《荆轲刺秦王》太繁杂,《无极》太模糊,《吕布与貂蝉》太荒诞,陈凯歌应当感谢上述弯路,电影走过21世纪后,能够驾驭人物传记片的导演少之又少,可以坚守的成员里,还有陈凯歌。真好。
《梅兰芳》很可能获奖,也有必要再度冲击戛纳,即使不,它至少打开了对大师的追念,至少在15年后,又一次打开了人们对国粹的深情回眸。
陈凯歌算一位电影哲人,陈红说,陈凯歌创作的时候令人畏惧,我想,思想的投入往往如此,针插不入,水泼不进。游离于斑斓的艺术时差,他也孤单,他与梅兰芳有着共同的温和与温情,像卓别林,永久定格,在那里快乐,又忧伤。
《霸王别姬》与《梅兰芳》重逢了,京剧与京剧重逢了,陈凯歌与陈凯歌重逢了。
一笑万古春,一啼万古愁。梅兰芳世上只有一个,对京剧已经足够。而对于中国电影来说,一个陈凯歌,一个张艺谋,一个贾樟柯,都太少。
但中国电影,不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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