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群潜心于根雕创作的艺术家,当遭遇民间工艺产业化尝试、市场拓展等一系列现代社会命题时,他们能成为优秀的企业家吗?
在成群的根雕作品丛中,郑兴国拿着一把刀在打量一截奇形怪状的树根。这是嵊州城区的一个小山坡,此地本是一个废弃的工厂区,2005年起,这片被改造的厂房成为了嵊州市艺术村。
共有数十名像郑兴国一样的根雕艺人住在这里。“每个大师工作室,就相当于一个企业。”嵊州市委常委、宣传部长何国英说。
把一群民间手工艺人出身的根雕人聚会到一起,是政府发展文化产业的构想。作为嵊州文化产业的一个模板,艺术村正在探寻一条繁荣民间工艺的产业化之路。
源流与沉浮
在入驻艺术村之前,郑兴国曾凭借自己的手艺,在浙江、广东各地加工家具。上世纪80年代初期,随着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的推行,像郑兴国这样的农民得以离开土地外出谋生。
在嵊州历史上,民间工艺源远流长,因为江南特有的灵秀,能工巧匠辈出,并形成了细腻、雅致的木雕工艺。
根据现有的调查,嵊州民间至今还活跃着3000多个靠木雕为生的匠人,他们在当地被称为“雕花匠”。
从一个技术娴熟、以浮雕为主的“雕花匠”,逐渐向根雕艺人转化,郑兴国身上的变化始于上世纪90年代初期。随着经济社会的转型,床板、“八仙桌”等农村家具的手工加工方式,开始被工业流水线替代。
1994年,郑去了广东,一名香港人以1万多元的月薪雇佣了他。当时,作为开放前沿的广东,开始掀起向香港及东南亚国家出口木雕作品的浪潮。
1996年,积累了一些原始资金的郑兴国,在家乡拉扯起一个家具小作坊。当仿古木雕、红木家具成为新的热点时,一些韩国、日本订单也辗转流到了小小的郑家工厂里。
“家具厂每年有两三百万元产值,主要是我太太打理,我就一门心思从事自己的艺术。”郑说。
现在看来,像郑兴国这样的民间艺人开始自己的艺术追求,一个不能忽视的时间节点是2005年11月成立的嵊州市艺术村。
何国英一手主导了嵊州市艺术村的成立。她在谈及这个构想的诞生时说:“嵊州民间有着大量的文化资源,如何将资源优势转化为现实优势,发展文化产业,不仅能产生良好的经济效益,更能让文化遗产得以更好地传承。”
2005年起,郑剑夫、吴筱阳、郑兴国等一批在当地小有名气的民间艺人逐渐汇聚到了艺术村。那片废弃的厂房,也流出一些氤氲的文气出来。
寻根梦
和老一辈的郑剑夫、郑兴国们不同,今年36岁的周扬在艺术村里属于“学院派”人士。他毕业于当地的工艺美术学校,“现在不做窗、床这些实用性的木雕,一心研究人文雅趣的艺术”。
周曾在上世纪90年代初期办厂,后到一外资企业为日本人加工家具。“单一的产品加工不能满足自己的创作欲望。”周走上了遍访国内名家、拜师学艺的道路。
艺术之美深深打动了周。“做梦一直都在寻找树根,跑遍了大半个中国”。千变万化的地形、气候、土壤条件,造就了造型各异的自然之美。有一次,周和妻子流浪到云南,经过一农妇家门口,见到一砍柴的垫头,垫头下方被白蚁蛀得千疮百孔,而上半部分千锤百炼,自然与人为的巨大反差深深打动了周氏夫妇,两人当即把垫头运回嵊州,雕刻了一件作品:大江东去。
在周的作品陈列室,能见到其各个时期、不同风格的作品。周将其称之为艺术之路,曾有不少买家欲出高价买下这些作品,但均遭到婉拒。
在周的叙述中,他将自己定位成是一名艺术的守望者,“在这个喧嚣的时代,执着于艺术的人不多了。500年后回望今天这段历史,自己的作品到底是否能表达这个时代的灵魂,这是我的追求。”周表示。
除潜心根雕工艺外,周更为看重的是根雕原材料的创新。“那些曾经无法达到的远方,今天已经能轻易到达。以前想都不敢想的材料,现在唾手可得。对于一名艺术家而言,最重要的是发现。”
艺术家或企业家?
无论是周扬还是郑兴国,都不太关心“钱的问题”,但实际上他们不能回避的一个事实是:如何让根雕艺术获得主流社会的认可,或者直接转化成经济效益?
做一名艺术家还是企业家,这个问题其实在艺术村成立之初就拷问着这群有着艺术追求的人。一个有趣的现象是,不少“艺术大师”们在“入村”之初十分寒酸,现在则开起了高档私家车。
周扬将艺术村的三年,看成是嵊州根雕工艺空前繁荣的3年,“过去几十年甚至历史上都没有过这样一个大发展的时期。”将零星的小作坊、流浪在各地的民间艺人请到艺术村,起到了一个产业集聚的效果。
周、郑均有徒弟若干。周的一名叫周义烽的弟子,到艺术村后甚至又带出了一批热心学艺者。而郑兴国的弟子中有3名是外省青年。“我在一本杂志上看到郑大师的介绍后,抑制不住冲动,千方百计拜到了他的门下。”曾经是厨师的杨大力说。
从人品、天赋、心境考察一个人,传统的师带徒形式,仍是民间工艺行业最好的传承方式。但形成自己的团队,经营一个有影响力的文化品牌,这些现代经营方式,则是周扬们现在关心的内容。
政府,作为发展根雕产业的推动者,不仅为民间手艺人解决了场地,更为大师们提供了一系列优惠条件。政府要求每一名大师必须每年出一两件有影响力的作品,并给获奖者奖励。
在何国英眼里,做一名艺术家还是一名企业家,这两者并不矛盾。“一门文化产业的兴起,必须要有一些大师级人物的出现。”何认为,一间大师工作室就是一家企业,更是一门创意产业的“孵化器”,或类似于工业品制造工厂里的研发机构。
要创作作品,而不是制造产品,这由此也成为一种清晰的定位。要保持根雕艺术的长久生命力,持续扩大其社会影响力,做一名艺术家还是企业家,这个问题其实并不矛盾。
进入主流收藏品市场
过去三年里,虽然嵊州的根雕创作热情在艺术村里得到了勃发,但不能否认的一点是,它现在仍在市场中探寻自己的位置和空间。
与书画、古玩、玉石甚至是普洱茶等已成收藏界的主流不同,根雕还缺乏广泛的社会认知度。作为一门有着漫长历史的工艺,根雕在古代社会不乏地位。根据树根造型进行巧雕,这是嵊州根雕工艺的一绝,也可谓是这一流派在中国的最大基地。
但玩家们显然还缺乏对根雕的关注,也没有进入拍卖品行列。“根雕收藏热还没兴起,相关的理论研究、文化推广、炒家这根完整的运作链条还没形成。”周扬认为,浓缩着中国元素的根雕艺术还处在一种被动状态。
周曾将他的作品带到香港,并在台湾、香港等地开设专卖店。“一些老外看后发出了叹为观止的赞美,文化差异性、古老东方国家带来的神秘感,使他们对根雕爱不释手。一些定期来嵊州的德国、美国客商,每次都要买一大堆回去。”
政府的适时出手则在一定程度上解决了根雕销售的渠道问题。“政府把我们组织起来,到北京、广东、杭州等地去统一参展,打响了嵊州根雕的品牌,现在村里经常会有慕名而来的客商。”周扬表示。
郑兴国的妻子将一些根雕产品放到了淘宝网上,并通过电子商务平台做成几单生意。但郑坦言,上网的更多是产品而非精品,具有收藏价值的根雕精品不可能通过网络渠道实现销售。
打通更多的资源,让根雕艺术进入主流渠道,更大的动作尚在酝酿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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