惟意所适见风神：解读朱培尔艺术

南宋严羽云：“诗有别材，非关书也，诗有别趣，非关理也”(《沧浪诗话》)。清人李重华云：“诗有性情，有学问。性情须静工涵养，学问须原本六经”(《贞一斋诗话》)。这些话说的虽然都是诗，但衡之于绘画、书法或者篆刻，都无不然。每当我思及朱培尔的艺术，不知为什么，我总是要想起严羽上面的那句话，同时开始再度揣摩一个人的艺术成就和他的天性的关系。《中庸》开篇即云“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一个人的命运，是和他的性格休戚相关的，但是，艺术家的艺术成就和他人生的关系，就是很微妙的。艺术得意，人生未必然；人生得意，艺术未必然。至于艺术与人生双美，毕竟是少而又少的，西人有毕加索，中国有张大千，其他还有几人?

　　我在此无意于拿朱培尔与毕加索或者张大千作比较，只是以为朱培尔艺术之所以能不同凡响，他毕竟有着与众不同的天性，昔者马一浮不光视六艺为学，还视之为道，并云“六艺摄归于一心”，“学者于此，可不尽心乎哉”(《泰和会语》)。今者我等来赏评艺术，亦何可不用心耶?我观朱培尔之艺，包括其绘画、书法和篆刻，皆可集中以一“意”字概之。“意”，是其天性的显露。贯穿于其生活。拈出“意”来品评朱培尔艺术，虽说近玄，但似更便于观赏其艺术多滋多味和多姿多彩的原由。

　　我认识朱培尔是在十年以前，当时他蛰居江苏镇江，只有三十出头，面相不属于南人，而是北人的那种敦厚质朴，一副福相。谈笑之间，眨眼工夫，他已为我制印十三方，并给我留下一段话，其中有“印家意思当无尽藏”的句子。当时，我的惊愕是溢于言表的，光是他的执刀方法，满把竖握，足已令我绝倒。我担心他手中的刀会忽然破石伤手，但他一派悠闲，每完成一块，神态仿佛运斤之郢匠，“踌躇满志”。倘若不是对刀性与石性熟悉之极，倘若不是篆法与章法别具会心，倘若不是他说的“意思无穷”，何堪如此?江南出才人，朱培尔的祖上是出手不凡的画家，他在不知不觉间浸而染之，至于这些，是在后来才了解的。他的篆刻艺术，如果站在整个中国篆刻史上来观察，其独特的地位是肯定的，他是开一路先河的。他的印，冲切并举，爽而能厚。他的下刀，似不经意，但“似”字须着眼，那不是绝对的不经意，其实看似简单的动作，却是经过了由生而熟、熟能生巧、巧而能生的曲折路径的。他的印中偶尔出现的残破，也是在有意无意中的，他能适时调控印面的节奏和气氛，使“发而中节”。他还有一种印，看似尚未完成，实际上这种作品给人留下的，却有更多一层的味道，当然，这种味道不是可浅尝的，全然的外行则难以品咂到。近来我在读《朱培尔篆刻集》时发现，他的印中还有工细的一路，说工细，是谓其贴近传统的欣赏习惯，而不是线条均匀、摆布稳当的那种，因为他的性格本不是以四平八稳为规矩和能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