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话时间:2008-8-25
谈话地点:草场地
谈话人:关奉东(以下简称关)
佩佩(以下简称佩)
佩:先谈谈你从小的经历吧,怎么开始画画这条不归路的?
关:可能2、3岁吧,我爸就买了个画夹,特小军绿的那种;然后买了很多颜料,我就开始画画了。当时我爸老带我去吃夜市麻辣烫,我就画一串一串的麻辣烫;带我去西瓜摊,我就画人切西瓜;去面馆,就画人家手上拿着刀削面,看着面条飞……就整天在家画我看到的这些东西,把画夹往沙发上一支,胡乱画。我记得当时我妈老给我买美术本,我就正面背面不停的画,最后美术本摞得可高。院子里的小孩过来一看还以为是娃娃书。
佩:小时候画画就这么疯狂,后来有没有正经八百地去学素描学油画什么的?
关:没有,一直到高中都没学过
佩:那后来小学初中都干嘛?专门学习文化去了?
关:从小学开始就没画画了,学习更谈不上了。一上学就特淘,上完一年级拼音就没学好。我就跟老师说我想重上。老师还对我特好,没让我留级,说让我跟着这个班一起上就行, 黑吃傻长,不学无术。
佩:后来怎么又开始画画了?
关:。小时候时上地理课,老师说你们班谁画圆画得最圆,全班就指我。我上去一画果然很圆,大家都很羡慕,后来每次上地理课我就上去画。我就感觉我这能力放着不用很浪费,于是我又开始大量画速写。
佩:这时候也算是开始了你的专业绘画道路了吧?
关:画了大量的速写之后,碰到一个人。
佩:他教你来着,后来?
关:没教我,我俩谁也不教谁(笑),他说让我把画带到他家去,我们认识之后我经常去他家玩。他家全是油画,但他倒没什么名气,但绝对是西安的高人、精神人物,后来知道西安的挺多大腕都认识他。他说老看见我在大马路上画画,大半夜的也看着我在那画,他觉得挺有意思的,就老鼓励我。
佩:你一个小孩大半夜的跑出去画画,家人不管你?
关:我家人从小就不爱管,我小学四年级第一回夜不归宿,第二天让我爸打美了。(笑)这之后我就没啥概念了,我就每天拿可多画材,颜料啊、画板啊,坐在一个地方,也不管有没有灯光,就瞎胡画。画一打一打的,一百张一百张的画,很多时候还画油画,钉在板上画。
画完拿到那个老师家看,后来他就连看带夸,说了很多次,就夸成现在这种程度了(笑)。
佩:小时候家人对你在学校学习和画画怎么看的?
关:高中我爸就跟我说,能学多少就学多少,学不到就给我去干活去,他是做装潢的,活多。
佩:那你爸的这种思路有没有在绘画中影响你?
关:没有,他都不知道我是在画画。我有时候跑得特远了,有一次自己跑到香港去了,给他打电话,他也就说:“你跑到那干嘛去,打电话干嘛,赶紧回来。”(大笑)
佩:那我觉得你挺逗的,所以现在画这样的画。
关:我以前在火车上,临上火车前先把肚子吃饱了再上,在火车上一口饭都不吃,也可能从上海一直到四川,再到广州、深圳。当时就两天、三天不吃饭,
佩:当时年龄也就十几岁,你周围的老师、邻居觉得你是不是挺神的,自己全国各地跑?
关:当时我头发长,又瘦。他们就觉得我像个女孩,院里人都还挺喜欢我,也没觉得神不神的,去这么远的地方就是因为不想上学。
佩:你对上学这么没兴趣,怎么画画这么有干劲?
关:一段时间老在火车上呆着,回来之后一歇歇上一两个月,马上那股劲又起来了,在那些木条上画呀画,状态特别好。我爸那有特别多很好的木头、铁、油漆,我就拿来用,还让我爸的工人给我帮忙。这回我爸特够意思,跟工人说:“他要干嘛你就听他的,你就干就完了。”
佩:高中毕业后通过了清华美院的专业考试,为什么不像别人一样正常上个大学?
关:当时有几个西安美院老师,可以说都是老西美了,都跟我说我比美院研究生都厉害,(当时我也不知道他们说这话是不是负责任),说:“就算你上了清华美院,你就算研究生毕业也不一定有你现在这种冲劲。”说不是学校能把你教出来,你这种人得在美术馆等各种地方展现你自己的这种能量。”
佩:是啊,你的状态还真是能感觉到某种“能量”,干脆就把你的展览名叫“能量”算了。
关:“能量”,我早就想过这个了。到时候别人一来看展,发现原来“没什么能量”,哈哈,怎么办?
佩:回到刚才那个话题,为什么觉得体制内的大众教育没意思?
关:哎,其实我挺向往大学那种男男女女的大学生活,但是觉得那又不是我能呆的地方。
佩:你觉得你待在那会怎么样?
关:以前我还想过当兵、上大学。其实这都是会同化。就把100个当代最有特点的画家放在一个大屋子里画同一个东西,一开始100张画肯定全不一样,到最后100张画绝对都一样了。我觉得学校就是比谁是第一。
佩:高中时就到处闯荡,对前途没有担忧吗?有没有想过这辈子怎么过啊,之类的?
关:我这个面相,早晚都是不会安安生生的,说不定中途会有啥大事呢……(笑)
佩:那钱从哪来?
关:钱我从来不担心,社会上我本来就三无,再不行就装乖,人都怕说好话,当时我从西安来北京,那时候中央美院还在王府井胡同那边,我老在那附近转悠,那保卫科的就说:“嘿,这小伙子长得可像我弟。”让我在他那住了好几天。我也不想麻烦任何人,但他们都特好,但我也不是白眼狼,你看我现在还记得他们。(笑)
佩:能不能讲讲你在逃火车票去各地写生的路途中见闻,这是80年代的同龄人所没有的经历。
关:你坐火车、坐飞机,你只要上去了,他没抓见你就不犯法。我就抱着这个思想去了,只要过了那个站,你不下去他也不可能一脚把你蹬出去,如果到了终点站,你什么也没有,他也懒得管你,他还会说你赶紧走赶紧走,我老在T42、T232什么这些车上见乘务员特熟,我老远见了赶紧跑。(大笑)我老不买票,每年都碰见他们……我有时候粗略一算,5、6年逃票都不知道逃了多少钱了……我不是不想掏钱,但是这种逃票会给你带来许多新鲜的东西,他有时候让你中途下车了,到了一些小站,什么广元啊,下车就只能在这些城市瞎转,谁也不认识你,挺好的,逃脱了束缚把自己藏起来。当然,我看到有些城市非常没落,人过得挺痛苦……广州、深圳这些大城市完全另一种面貌。
佩:你会在这些地方画画写生还是干嘛,当时什么感觉?
关:当时很反叛,在一个地方呆久了,人活的都有规律了,就可害怕了,就想出去打破这个规律。就喜欢晚上没地方睡,感觉没人管,可舒服。其实中国人每个人把自己照顾好,就能帮中国一个大忙。但我就想这样,不想上学你非上学就难受,人想干啥就干点啥,不能压抑自己此刻的性趣,老了会后悔。(大笑)
佩:后来全国转了一圈怎么停在上海了?因为喜欢?这个城市并不是很适合安静下来做艺术。
关:17、8岁,满嘴的大师,满脑子的大展。想着出来混就想离自己想象中的东西近一点,那时候傻学人家出来混。我最青春最帅气的时候整天闷在上海画画,浪费时间。我对上海最深的印象就是夏天时热死了,不想待了。
佩:你说上海离混出来很近,但北京不是更近吗?
关:北京这边的画家老爱结党,上海那边就是很简单,就是卖画,而且离博览会都很近。但现在重心偏移到北京来了。
佩:然后你就跟着来北京了?
关:我就是去年来办个展才把上海那边的东西都搬过来的,然后慢慢不想回去了。上海的房也都涨价了。
佩:你第一次办自己的个人展览是在哪?
关:就是栗先生(栗宪庭)那边的美术馆(宋庄美术馆)。
佩:上海没做个展?
关:那边有几家画廊吧,要做。以前老受骗,特恶心这些人。一弄就说全买,北京这些朋友就说他们疯了。不想提他们了,谁买了谁走运,就搭我顺风车挣一点。
佩:成组的作品是那一批?
关:在逃火车之后画的一批。就是白色一道一道的那批。我自己喜欢02、03年那批纸上的。那些东西挺吓人的。
佩:画那批画什么感觉?
关:当时就每天对着卡纸在那画,脑子里听着周围村子里唱的死人戏也不知道是那种灵异的东西把我带动起来还是怎么样,每天画画脊梁骨上的汗毛都是乍起来的,每天画画都发抖,就是可高兴、可舒服,困得不行想睡觉了,都不能睡,一睡觉就觉得浑身的愉悦感就消失了。
佩:什么时候越来越明确自己的方向的?
关:画一张可能看不出什么,画个300张就清楚了,完全是无意识无规律的,每一张都不一样,这就感觉有点意思了
佩:你自己说画什么不是重点,而画画这个动作成为你的“必修”,这是个什么状态?
关:其实所谓的动作就是:眼睛、手还有笔连在一起。像个化学反应,你老利用这个反应去享受,时间长了你就上瘾了。就跟好多画家用笔触画画,很容易上瘾。
佩:通过画出来,觉得表达到位了,觉得心里特舒服?
关:就跟吃东西似的。比吃啥还香。
佩:你这种想到啥画啥的状态,挺让人担心的啊,有一天你没有了这种疯狂的想法和欲望怎么办?
关:我从来不操心这个,我的成长经历和画面有很大的关系。我画面中出现一个什么肯定有他的道理。要说没劲儿了,那肯定会有没劲儿的那一天,这是一个很自然的过程,不成熟、成熟的规律。
佩:谈谈你的“梦路”系列吧。你说你以路的形式,触及到了世界的组成方式,也涉及到各种文化,这两者(绘画与文化)你怎样理解?
关:“梦路”系列中的那些符号,其实都是脚印,我觉得世界一切的一切最后都可以体现在人们走过的历程中,都可以汇集到脚印中吧;一个很简单的形象,可以完全把佛教所说的人的一个循环的过程,通过平面化的方式体现出来。不过我的“路”系列也不可能面面俱到,
把所有的东西包含,只是通过我自己的方式把他们挂钩。以我个人的判断力给世界一个简单的定位。
佩:“路”代表你对自己生存过程的一个体验?
关:也可以这么说吧,在空白的画布上一个一个的脚印,肯定是一个一个的画上去的,画到那就感觉是走到哪,做游戏。
佩:从“符号系列”中只有单一符号,到路系列出现人物、动物这些具体的东西,而且由黑白逐渐多了灰色、蓝色。你的想法有什么变化?我觉得你想到的东西逐渐多了,想表达更多的内容会不会是自己路上的混乱?
关:往好看画,往舒服的画,我都不知道多了这些东西,刚发现,我的想法很简单。
佩:你挺像“意识流”画家的。(笑)
关:我也不是跟着想法走,我感觉我是在跟着笔和颜料、形状走。看着像个什么我就加几笔。
佩:以前怎么不加,现在就加那几笔?
关:以前“符号生活”中的那些圆点,一天下来很快就画完了,没意思。现在就克制住自己。
佩:克制自己越画越多?
关:材料得好好利用,别一个框子画几笔就没完。(笑)
佩:下一步怎么办?
关:我感觉越来越乱了,但我不想总结什么。古代的画家今天画山水,明天就画个人,画个牛,能说他不专一吗?不用去特意衔接这些画面,完全没联系才好看才生动。我就是黑白颜料特别多,就老画黑白。有天我去大学转悠,看见大学的楼道扔了好多颜料,湖蓝、银色。我就捡回家,开始用这两种颜色。(大笑)
佩:你这太随机了,真的!(笑)问你最后一个问题吧,你觉得“艺术”这个东西对你来说意味着什么?
关:“艺术”这个字感觉跟我没啥关系。感觉我做的东西好像不算艺术品似的。感决我最终目的与艺术无关,我就是想画画的时候有冲动,就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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