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俨少山水册页二说（图）

陆俨少山水册页二说

◎胡西林

 

 《山河新貌册》·说就新居

 《山河新貌册》总计十开，设色纸本，各纵26.5厘米，横35.5厘米，绘新景山水，是陆俨少绘画风格由“缜密娟秀、灵气外露”往 “浑厚老辣、风格一变”（陆俨少自语）时期过渡的妙笔。是册作于1964年春节过后数日，名章以外，闲章钤“就新居”，作画地点在上海复兴中路（慈安里）346弄8号。 

曾经有人问我，陆俨少经常在其作品上署“就新居”款和钤“就新居”印，“就新居”在什么地方？陆俨少是什么时候就的“新居”？这个问题让我啼笑皆非。显然这不是一两句话可以回答的问题。

首先，“就新居”并不是陆俨少当年搬了新居后取的斋名，而是陆俨少为了激励自己也为了警戒自己取下的斋名，这在他的《自叙》中有清楚表白：取“就新居”做斋名的“第一层意思是对新事物、新思想不能坐等它来靠拢我，必须我主动去靠拢它，来改造自己；第二层意思是撷取韩昌黎‘趋营悼前猛，敛退就新懦’诗句的意思，警戒自己不要名利心太重，冲在前面，要退后一步，凡事谦让的意思。”其次，取这个斋名的时候，陆俨少住在复兴中路346弄8号那间25平米的小房子里，但当时既非新房子，也非刚入住。复兴中路346弄8号是陆俨少一家1951年由嘉定南翔镇迁居上海后的第一处住所，也是他在上海住得时间最长的地方，前后逾30年。第三，1982年落实政策，上海市机关事务管理局在延安中路527号分配一套房子给陆俨少，陆俨少带着这个斋名入住新居，这是名副其实的“就新居”，于是“就新居”从复兴中路“钤”到了延安中路。所以，“就新居”并不是一个地方，而是两个地方。第四，取下这个斋名以后，陆俨少请人刻成闲章，同时刻就的还有“就新”、“爱新就新”诸印，并在其作品上钤用，时间大约在1961年年末至1962年年初。 

陆俨少是一位传统文人画家，在其生命的每一个历程他都会撷取典型或者深刻记忆提炼而为自己的斋名，并镌刻成印钤于画上。比如早年在老家嘉定南翔时他署“万安草堂”（王同愈先生取名），1957年被划为“右派”后他署“骫骳楼”，60年代初开始署“穆如馆”、“就新居”，直至晚年署“晚晴轩”等等，每一个斋名都记录了一段历史。“就新居”是陆俨少一生中使用时间最长的斋名之一，前后大约20年左右。1980年秋天，陆俨少调入浙江美院（今中国美院），不久他停止使用“就新居”斋号（确切日期和最后的“就新居”作品无以确定，年限约为1981年），继续延用“穆如馆”斋号，这期间“穆如馆”与“晚晴轩”有一度重叠。陆俨少启用新斋名并不一定中止前一个斋名，而是常常交互使用，“穆如馆”与“就新居”就是交互时间最长的两个斋名。所以，在陆俨少存世的书画作品中，有大量作品是“就新居”与“穆如馆”两个斋名交互出现。但是，“就新居”绝没有与“骫骳楼”和“万安草堂”重叠的时候，也没有和“晚晴轩”交互使用的情况。掌握这一规律并结合陆俨少绘画的题材与风格特征考察陆氏绘画，对于区分陆俨少作品的创作年代及真伪判别具有实际意义。

“就新居”时期是陆氏山水风格转变的重要时期，它可分为前后两个时期：前期作品尚余“缜密娟秀、灵气外露”特征，后期作品则突显“浑厚老辣、风格一变”面貌。《山河新貌册》从题材到构图用笔都处在两者之间，是“就新居”前期即陆俨少60年代中期的山水妙笔。

 

 《宋元诗意册》·说穆如馆

四开《宋元诗意册》各纵22厘米，横39.5厘米，规模不大，但是每一开都是精品，构图设色各有所异，气息却一律出自宋元。陆俨少曾经说过，“册页必须幅幅变异，笔墨章法风格设色应不一样，才不至令览者意倦，而有逐幅新鲜引人入胜之妙。”画册页首先要肚子里有“花样”，陆俨少善绘册页在现代画家中少有人匹，大至百幅巨制，小到四帧妙绘，极尽能事。即使对细节的处理也一样惟妙惟俏，比如四开册页中的点景人物，看似信手拈来，却是开相神态都入古境，是大师手笔。所作款题也绝妙，穷款不单调，长题不掩画，位置选择与题款内容都恰到好处，可谓一套匠心独运的册页妙构。册页未署年款，依风格看，应该是陆俨少六十年代初期作品，画上钤“就新居”与“穆如馆”印也透露了这样的信息。

陆俨少启用“穆如馆”斋名略微早于“就新居”，大约在1961年的10月。这一年的国庆节，陆俨少戴了四年半的“右派”帽子被摘除，他心情甚好，取《汉书》楚元王传穆生所说“醴酒不设，可以行矣”的含义，提醒自己向穆生学习，遇事要灵活些，见机行事。于是取“穆如馆”为斋名，并镌刻成印，钤于此后创作的作品上。这是陆俨少一生中的第三个斋名，与“就新居”一样，“穆如馆”也是陆俨少一生中使用时间最长的斋名之一，它起用于上海复兴中路346弄8号，延用于延安中路527号，迁居杭州后“就新居”停用，“穆如馆”继续延用，前后历二十余年。关于“穆如馆”，还有一则往事鲜为人知。

那是在1987、1988年的时候，其时陆俨少早已是浙江美院（今中国美院）教授，住在杭州南山路222号的浙江美院教授楼里。这一天陆俨少在家里为自己的“晚晴轩”写横匾，次子陆亨在边上观看。写完后，陆亨请父亲也给他写一个斋名，陆俨少就问陆亨写个什么斋名？陆亨脱口说道：“你年纪大了，斋名叫‘晚晴轩’，我就取个‘午晴轩’吧！”陆俨少知道陆亨是在“打碰”（读bang，上海话，插浑打科的意思），就说道：“你就不要取斋名了，我的‘穆如馆’就是中年时候用的，给你好了！”说完，将“穆如馆”印章、横匾一起都给了陆亨。谁知陆亨仍然“不依”，继续与父亲“打碰”，其实陆亨是想让父亲重新给他写一幅“穆如馆”。于是陆亨说：“这是你的，太小了，我想要一张六尺四开的！”（陆俨少原来的“穆如馆”写在四尺三开宣纸上）陆俨少当然只有依儿子，就在六尺四开的宣纸上重为陆亨写了一幅“穆如馆”，陆亨遂至喜悦，父子二人皆大欢喜。后来陆亨将其制成横匾，一直挂在自己的画室里。

陆俨少是一代艺术大师，但是一生经历了许多坎坷，释读他的斋号，便知其中滋味。幸好晚年阳光映照“晚晴轩”，老人在微笑中走完了他的生命历程和艺术历程，然而瞑目那一瞬间，人生旅程会在脑海中回放，陆俨少一定悲欣交集……四开《宋元诗意册》印钤“穆如馆”、“就新居”，正是陆俨少启用两个斋名初始时所作，那是他生命的黄金时段啊，刚刚被摘除“右派”帽子，心情喜悦，所绘或秋山寂静，处士读书；或仙桥老树，骚客观棋；或放翁诗意，高人情怀；或瓦屋浮烟，渔舟泊岸，释放的都是美好心情，不留委屈山水间……

陆俨少（1909～1993） 宋元诗意册 

设色纸本 册页（四开）

22×39.5 cm×4

陆俨少（1909～1993） 山河新貌册 设色纸本 册页（十开） 1964年作 26.5×35.5 cm×10